燕国皇城,此地巍峨壮丽,宫阙连绵,金碧辉煌。
这里是整个大燕王朝的权力中心,亦是亿万生灵仰望之地。
然而,在这无上荣光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冷暖自知。
凤栖宫,皇后汪玉凝的居所。
今日,汪玉凝并未像往常一样,在宫中处理六宫事务,或是接见命妇女眷。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碧玉凤钗,脂粉薄施,却难掩其天生丽质与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只是,此刻她那双惯常沉静温和的凤眸中,隐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去丹房。” 她淡淡吩咐了一声,扶着贴身侍女的手,登上步辇。
步辇穿过重重宫门,来到皇宫深处一处守卫森严,灵气氤氲的宫殿群前。
此地正是皇宫内廷专设的天工丹房,汇聚了燕国顶尖的炼丹师,专门为皇室炼制各种珍贵丹药。
汪玉凝的步辇在丹房主殿外停下。她款步走入,立刻有值守的炼丹童子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本宫来取今岁份例的美颜丹,烦请通传李总管。”汪玉凝声音平静,带着惯有的威仪。
美颜丹,四阶丹药,丹方乃皇室秘传,经过历代丹道大师改良,所需材料无一不是天材地宝,炼制过程繁复,成丹率不高。
其功效卓着,可保女子容颜不老,肌肤莹润,青春常驻。
即便是贵为皇后,汪玉凝每十年也仅能从内廷支取一炉而已。、
今年,正是她该领取丹药的年份。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紫色炼丹师长袍、头戴高冠、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从内殿走出,正是丹房总管,李丹阳,一位元婴初期的炼丹大师。
他对汪玉凝拱手行礼:“老臣李丹阳,参见皇后娘娘。”
“李总管不必多礼。”汪玉凝微微抬手,“本宫此来,是为取美颜丹。今岁的丹,可炼好了?”
李丹阳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叹了口气,躬身道:“回禀娘娘,老臣正欲寻机向娘娘禀明此事。今年的美颜丹……恐无法供给了。”
汪玉凝凤眉微蹙:“哦?这是为何?可是药材不齐,或是炼丹出了岔子?”
“非也非也。”李丹阳摇头,解释道,“药材早已备齐,炼丹亦无问题。只是……前日陛下亲临丹房,谕示老臣,因朝廷不日将对北方草原用兵,国帑吃紧,各处皆需削减开支,以充军资。内廷用度,亦在裁减之列。陛下特别提及,美颜丹耗费颇巨,于国事无益,自今年起,暂停炼制供给。老臣……也是奉旨行事,还望娘娘体谅。”
暂停炼制?汪玉凝心中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寒意自心底升起。
削减开支?充盈军资?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美颜丹所需虽贵,对于庞大的皇室和内廷用度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偏偏在她该领取的年份暂停?而且,燕皇是特别提及?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皇后的仪态,只是声音微冷:“既是陛下旨意,本宫自当遵从,搅扰李总管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步辇离开丹房区域,汪玉凝端坐其上,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美颜丹于她而言,不仅是维持容貌,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在后宫独一无二的尊荣。
如今,这份恩宠,似乎出现了裂痕。
“去尚衣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吩咐。
尚衣局,专司皇室成员服饰制作。
汪玉凝身为皇后,她的服饰自有定例,但每隔一些年头,也会根据她的喜好,添置几套新的、品阶更高的礼服或常服。
上次东海之行,她常穿的一套流云广袖百褶裙在斗法中略有损毁,正好借机换一套新的。
来到尚衣局,主事的一位中年女修急忙迎出,恭敬行礼。
汪玉凝直接道明来意:“本宫欲定制一套新裙,要中品灵宝级别,式样用料,按旧例即可,这是图样。”
说着,示意侍女递上一枚玉简,里面是她早就选好的衣裙样式,华丽精致,又不失皇后威仪。
那女管事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上却露出了与李丹阳相似的为难之色。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简捧还,躬身道:“娘娘恕罪,这衣裙……眼下恐怕做不得。”
“为何?”汪玉凝的声音已然冷了几分。
女管事额头见汗,低声道:“回娘娘,也是因备战之故。陛下有旨,内廷一应用度,皆需从简,非必要不增新物。尤其法宝、法衣等物,炼制耗费甚巨,皆在暂缓之列。娘娘您这套衣裙,按例至少需消耗天蚕冰丝三匹、星辰砂二两、凤血石数颗……皆是珍稀之物,如今库中虽有,但皆已划归战备物资名录,无陛下手谕,不得擅动。奴婢……实在不敢违逆圣意。”
又是备战!又是削减开支!
汪玉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一套中品灵宝级的衣裙,对皇室而言算得了什么?
往日她便是要定制上品灵宝,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也并非年年都制新衣,上一套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不说节俭,但也从不奢华浪费。
她看着女管事战战兢兢的模样,知道为难她也无用,强压怒火,冷冷道:“既如此,便罢了吧。”
说罢,拂袖转身,步辇起驾回宫。
回到凤栖宫,汪玉凝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寝殿的窗边,望着窗外精致却冰冷的宫苑景色,心中那丝不安与愤怒越来越强烈。
美颜丹不给,新衣不准做……这绝不是简单的削减开支能解释的!
燕皇这是在刻意冷落她?甚至是在敲打她?
“娘娘,该用下午的甜汤了。”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端进来吧。”汪玉凝收敛心神,恢复平静。
侍女端着一个精致的玉碗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汪玉凝随意瞥了一眼,伸向汤勺的手却顿住了。
碗中不再是往日那灵气氤氲、用料考究的冰莲玉髓羹,而是换成了一碗看起来还算精致,但灵气明显稀薄许多的百合莲子羹。
冰莲玉髓羹,主料是千年雪域冰莲和四阶玉髓蜂的蜂王浆,辅以多种灵果,长期服用有滋润经脉、养颜静心之效,是她多年的习惯。
而这百合莲子羹,虽也是灵膳,但用料普通,只是寻常灵田所出的百合莲子加上些许低年份的滋补药材熬制,功效天差地别。
“今日的甜汤,为何换了?”汪玉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侍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回……回娘娘,尚膳司的人说,也是因陛下旨意,要削减内廷用度,各宫各殿的份例……都有所调整。冰莲玉髓羹所需材料珍贵,暂时……暂停供给了。”
“好,好一个削减用度。”汪玉凝气极反笑,挥了挥手,“下去吧。”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汪玉凝看着那碗普通的甜汤,心中一片冰凉。
美颜丹、新衣、日常灵膳……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合情合理的削减,实则步步紧逼,都是在削减她身为皇后的体面!
燕皇这是要做什么?她汪玉凝执掌六宫多年,自问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大错,汪家更是世代忠良,镇守北疆,为何要如此对她?
她猛地站起身,就想去养心殿找燕皇问个清楚!
就算他是皇帝,是天子,也不能如此无缘无故地折辱她这个正宫皇后!
然而,她脚步刚动,殿外传来一声轻微的通报:“娘娘,翠微姑娘求见。”
翠微?汪玉凝心中一动。
翠微是她早年安排到养心殿伺候燕皇起居的心腹宫女之一,虽地位不高,但常在御前,能听到不少消息。
“让她进来。”汪玉凝重新坐下,敛去脸上怒容。
一个身着浅绿色宫女服饰、容貌清秀的少女低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翠微。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快步走到汪玉凝身边,压低声音,急急地道:“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说。”汪玉凝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百合莲子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看似平静。
翠微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娘娘,您最近可千万别去触陛下的霉头!陛下这几日心情极差,昨日还在养心殿发了好大的火,摔了杯子!”
汪玉凝搅动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所为何事?”
“是为北疆战事!”翠微声音发颤,“听说……听说镇北大将军,汪怀远汪将军,前些日子在狼牙口吃了败仗,损兵折将,连丢了三座烽燧,还被草原的金狼部劫掠了好几个重镇,死伤甚重,辎重损失极大……陛下闻讯,龙颜大怒,在殿上就斥责兵部,回养心殿后更是……”
汪怀远!汪玉凝心中剧震,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元婴初期修为,统率着汪家最精锐的北风铁骑,常年镇守北疆,与草原部落交战,素有威名。
他吃了败仗?还丢了重镇,被劫掠?
“还有……”翠微偷眼看了看汪玉凝的脸色,继续小声道,“奴婢前日当值,整理御书房时偶然发现一枚联络玉符,粗听之下,是云妃所传。”
翠微受过汪玉凝的大恩,她的父母还是汪皇后让人安排后事安葬的,因此翠微对她可谓是死心塌地。
窃听燕皇的玉符,这掉脑袋的事,她也敢做。
也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汪玉凝才知道云妃顶替李寒月在冰宫这等机密要事。
“原来陛下暗中让云妃调查您此次在东海的行踪和事迹,云妃回复中,大的问题没有,但言语间对娘娘您似有微词,说什么临阵……有所保留、未尽全力之类的……陛下听了,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很不好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汪玉凝内心郁闷至极,握着汤碗的手也微微发抖。
弟弟汪怀远北疆战败,损兵折将,再加上云颜那番看似客观、实则暗藏贬损的汇报,让燕皇对她这个皇后也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两件事叠加,燕皇这才将怒火迁延到了她的身上!
他没有明着处置她这个皇后,也不便立刻对根基深厚的汪家如何,便用这种看似合规实则刻薄的方式,来冷落她、削她的面子、减她的用度,以此来表达他的不悦。
她缓缓放下那碗已经冰凉的甜汤,只觉得口中一片苦涩。
她挥了挥手,示意翠微退下。
翠微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汪玉凝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又有一股压抑的怒火在升腾。
好一个燕皇!好一个君王恩薄!
她自问贤良淑德,辅佐君王,打理六宫,从未有失。
汪家世代忠良,镇守边关,流血牺牲,换来的就是这般猜忌与冷遇?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还是得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又陡然想起东海遇见的那人,更感前途无光,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