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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绝境惊魂

    薛玲荣是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惊醒的。


    声音不大,但隔着薄薄的土墙,像蚊蝇一样钻进耳朵。


    她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土墙上,大气不敢喘。


    是隔壁。


    老郑和那个叫翠莲的女人。


    “……还要伺候这四件货几天?”翠莲骂骂咧咧。


    她浓重口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老娘又不是开善堂的!你看看这批货,比上一批差远了!”


    “那两个男的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卖上什么价?那个年轻女的,花枝招展,一看就不是安分的,到了那边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还有那个老的,又干又瘦,卖给谁?倒贴钱人家都不要!”


    薛玲荣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货。


    他们管她们叫“货”。


    “你他妈小声点!”老郑压低声音,带着凶狠。


    “吵醒了怎么办?今晚边防巡逻严,没送出去,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天天明天!”翠莲啐了一口。


    “这穷乡僻壤,鸟不拉屎,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要我说,这两个女的根本不该接!尤其是那个老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事儿多,麻烦!”


    “你懂个屁!”老郑的声音更低了,“麻烦才好,越麻烦,价越高。”


    “高个屁!”翠莲反驳,“就那两个男的还行,能卖点力气,送到矿上或者工地,能回本。”


    “那个年轻女的,能干什么?当鸡都嫌她不会伺候人!至于那个老的……”


    说到这,她满嘴鄙夷,“又老又干,送窑子都没人要!就算摘了零件卖?那能值几个钱?还不够折腾的!”


    摘零件。


    卖。


    薛玲荣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让她一颗心骤然沉入了谷底。


    “别嚷嚷……缅北那边最近开了个新场子,正缺这种有身份的货。”


    “这种女人,见过世面,有把柄,好控制。”


    “缅北新场子?”翠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什么场子?能出高价?”


    “不该问的别问。”老郑打断她。


    翠莲嘀咕了几句,听不清,但语气缓和了一些。


    “那行吧,不过我可告诉你,明天必须送走!”


    “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还有,那个老女人不是说有什么大人物要送她出境吗?我看她包里还有点值钱东西……”


    “大人物?”老郑嗤笑一声,“什么大人物?是有人出钱,让她消失!懂吗?”


    “让她永远闭嘴,不要乱咬人!至于她身上那点东西,到时候不都是咱们的了。”


    “让她消失?”翠莲似乎愣了一下,“那些大人物玩这么狠?”


    “你管那么多干嘛?”老郑不耐烦了,“拿钱办事,问得多死得快!”


    “明天晚上,我带这四个人按原路线,能活着送到缅北最好,那边开价高。”


    “要是路上不老实,或者拖后腿……”老郑的语气里透着股森寒。


    “就地解决,挖个坑埋了。这深山老林,死个人,连鬼都找不到。”


    ……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翠莲走开了。


    然后是老郑窸窸窣窣整理东西的声音,再然后,是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声音。


    黑暗里,薛玲荣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瞪大眼睛。


    看着头顶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的屋顶,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货。


    卖。


    送矿。


    缅北。


    摘器官。


    处理掉。


    让她消失,永远闭嘴。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痛,不是肉体上的痛,是一种更深、更冷、更绝望的痛。


    从骨髓里渗出来,冻僵了她每一寸神经。


    她现在才彻底明白。


    李秘帮她安排的这条“路”,根本不是生路,是死路。


    是一条把她引向地狱、让她悄无声息“消失”的死路。


    而指使李秘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是杨远清。


    是她那个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口口声声说爱她、要和她白头偕老的丈夫。


    那个她以为虽然自私、虽然狠毒、但至少对她还有一点真情的人。


    那个她以为会在最后关头,拉她一把的人。


    那个她以为……至少不会亲手杀她的人。


    在被经侦抓走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他让李秘来通知她,让她先走,让她去东南亚,让她等着他。


    他说,等他出来,就去找她。


    他说,他们一家三口,还能团聚。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她冒着被抓住的风险,一路南逃,吃尽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


    她以为,只要能逃出去,就能见到儿子,就能等到丈夫。


    她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


    在事情败露、无力回天那一刻。


    杨远清想的不是如何救她,不是如何保全这个家。


    而是卸磨杀驴,让她潜逃,然后把所有罪责、所有黑锅,全都推到她这个“在逃犯”身上。


    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多好的借口。


    而她自己,会在逃亡路上“意外死亡”,或者“被黑吃黑”。


    永远消失在滇缅边境的深山老林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连带着所有秘密,都烂在泥土里,烂在异国他乡的乱葬岗上!


    “呵……呵呵……”薛玲荣想笑。


    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因为隔壁那两个人,可能还没走远。


    因为她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没有人在听。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滑进鬓角,冰冷刺骨。


    无边的恨意,像毒草一样疯狂滋长,瞬间淹没了恐惧。


    她恨杨远清,恨他的冷酷,恨他的自私,恨他的残忍。


    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这么多年,竟然把全部的身家性命,寄托在这样一个男人身上!


    不。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像条狗一样,被这些畜生卖掉、摘掉器官、埋在不知名的山林里,烂成白骨。


    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杨远清那个王八蛋!


    她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活着回去,揭穿他的真面目!


    活着看他下地狱!


    逃。


    必须逃。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心里烧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她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轻手轻脚地摸下床,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走到门边。


    土坯房的门是简陋的木门,外面用一根木棍别着。


    她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隔壁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煤油灯光。


    老郑和翠莲应该都睡下了。


    那个年轻男人睡在哪?


    她不知道。


    她借着窗外惨淡的星光,看向一旁的草席。


    那三个人还在,似乎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可怎么逃?往哪逃?


    她环顾四周。


    这间土坯房只有一扇小窗,钉着木条,根本出不去。


    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门。


    门外是院子,院子外面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原始森林。


    没有路,没有光,没有方向。


    她一个从小在城市长大、方向感极差、体力透支、脚上全是水泡的女人,能在这片森林里活多久?


    对。


    枪。


    她还有枪。


    她哆嗦着手,从背包里摸出那把冷冰冰的铁家伙。


    枪很沉,沉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从来没开过枪。


    甚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这个东西。


    可是现在……


    她紧紧握着那把枪,像是握着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枪里有子弹吗?


    她不知道。


    怎么上膛?怎么瞄准?怎么开枪?


    她也不知道。


    但至少,有这个东西在手里,她不是完全任人宰割的。


    至少,在那些人要“处理”她的时候,她可以……


    可以……打死他们!


    但打死之后呢?她能跑出去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硬闯,是死路一条。


    等待,也是死路一条。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那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在死寂的黑夜里,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划破寂静的山林,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那叫声,像哭,又像笑。


    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她的愚蠢,她的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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