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18日,京都第一看守所。
灰色的高墙,铁灰色的门,连天空都染上了一层铅灰。
杨帆走下黑色轿车时,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下午两点整。
约定的时间。
他愿意来,已经是给那个男人最后的体面。
“杨先生,这边请。”看守所所长亲自迎了出来,态度恭敬。
杨帆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穿过三道铁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走廊尽头,是一间会面室。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铁皮桌子,对面两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墙上,红底白字的标语格外刺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杨远清已经坐在了其中一把椅子上。
橘黄色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惨白。颧骨高突,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短短不到一个月,那个曾经在商界呼风唤雨、在杨家说一不二的男人,变成了一具活骷髅。
薛玲荣坐在他旁边,同样穿着囚服,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杨远清的眼神复杂——怨恨、不甘、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薛玲荣的眼神则纯粹得多。
只有恨。
“杨先生,监控和录音设备都已经关闭了。会面时间正常三十分钟。”所长开口道,“不过您随意,我们就在外面等着,不会有人来打扰。”
“多谢。”杨帆点头致意。
所长几人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转眼间,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杨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远清。
杨远清也在看他。
父子二人,隔着那张铁皮桌子,对视了整整半分钟。
最终是杨远清扛不住,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我想死个明白。”
杨帆没有接话。
“薛玲荣为什么会突然指控我?”杨远清盯着杨帆,“我明明都安排好了,让她潜逃去泰国跟杨旭团聚,为什么她会被抓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她会反水?为什么她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
“杨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答案?”
这是困扰他至死的谜团。他自认计划周详——给了薛玲荣足够的钱和新的身份,安排了可靠的路线和人手。他甚至在最后时刻,还存着一丝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念头——至少,他保住了他们母子。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最狠的耳光。
他最信任、最后安排退路的女人,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不是薛玲荣突然回来,突然反水……他也不至于处处被动,落到死刑的下场。
杨帆靠在椅背上,看着杨远清眼里的困惑与不甘,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索然无味。
原来将死之人,最在意的竟是这个。
也好。那就让他死个明白,也让他知道,他自以为是的安排,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表演。
“从她离开杨家别墅那一刻起,就被人盯着了。”杨帆开了口。
只一句话,杨远清的眼睛便猛地瞪大了。
“行驶到武汉后,她接下来路段的对接人就被完全掌控了。”杨帆继续说,“换成了我的人。”
“所以薛玲荣没有去往泰国边境。她去了缅北。”
“一路上的接头人、司机、蛇头、住宿点,全都是演员。”
“她没有出国,只是在云南边境转了一圈。”
“她见到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我想让她看到的。然后她被带回京城,交给了检察院。”
杨帆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至于那些所谓的立功表现——”
他目光转向薛玲荣。
“也是我借她的手,递出的最后一把刀。”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薛玲荣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你——!”
她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你……是你……全都是你……”
杨帆没有看她。
他继续对杨远清说道:“你以为你安排得天衣无缝,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比你更了解怎么生存,怎么死里逃生。”
薛玲荣气得浑身发抖,转向杨远清,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那些人是你安排的……我以为你是要送我去泰国……我以为……”
杨远清闭上了眼睛。
他全明白了。
从一开始,薛玲荣的“潜逃”就是一场精心导演的戏。她以为自己跑得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杨帆的掌心里。而那些所谓的“主动交代”“立功表现”,不过是杨帆借她的手,把刀插进他的心脏。
她以为她在自救。
实际上,她在帮杨帆杀人。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短暂的沉默后,杨远清再次睁开眼睛,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是赵平津帮你的?”杨远清想到了一个人。宋清欢的大哥。这种行动部署,不是杨帆独自能完成的。
“忘了告诉你,他去年调任南部战区。”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解释。一句话就够了。
难怪!有赵平津相助,薛玲荣怎么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杨旭和李强呢?”
问出这个问题时,杨远清和薛玲荣都死死盯住了杨帆。这是他们最后还想确认的,还在乎的人的结局。
“李强,”杨帆说,“从他出国那一刻起,就被送到了缅北。”
“这会儿,能卖的器官应该都卖完了。”
杨远清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杨帆打断他,“你,我都没放过。你觉得我会放过他吗?”
“至于杨旭——”
他拖了个长音,将两人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一个重度瘾君子,一个失去金钱供养的废物,你觉得他能活多久?”
他看着杨远清的眼睛,一字一顿。
“用不着我出手。这会儿,他的坟头草可能都有两米高了。”
“要怪就怪你们,把活生生的一个人养成了废物,一点自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
“你——!”
薛玲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她拼命想要扑向杨帆,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不得好死!杨帆!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的!”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
杨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发泄过后,薛玲荣最终瘫软在椅子上,嚎啕大哭。
杨远清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杨帆,眼里的血丝越来越密。
“杨帆,”他话里的恨几乎凝成实质,“我问你——”
“在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亲情吗?”
“杀了亲爹,害死继弟,把继母和亲姐送进监狱,连杨家的根都连根刨了……”
“你就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吗?”
“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做噩梦吗?”
听到这些话,杨帆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远清,在你眼里,有亲情吗?”
杨远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为了钱,可以害死我妈。”
“你为了钱,可以抛弃亲生儿子。”
“你为了钱,可以给自己亲爹下毒。”
杨帆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杨远清的胸口。
“弑父、杀妻、害子。”
“如果不是我命硬活到现在,你会对之前做过的事忏悔吗?”
他站起来,俯身靠近杨远清。
“这不都是——”
“你教我的吗?”
沉默,像块巨石,压住了整个房间。
连薛玲荣崩溃的抽泣声,都被压了下去。
杨远清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这双手,曾经签下过无数份合同,曾经掌控过亿万家产。现在,它们戴着手铐,连自由都失去了。
很久之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浑浊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不甘,有愤怒,有恐惧,也有——
释然?
“你赢了。”他说。
杨帆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从容,不急不缓,就像他走进这间房间时一样。
拉开门的那一刻,阳光从走廊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余光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对了,这应该是你们夫妻俩最后一次见面了。”
“好好聊,别浪费时间。”
“毕竟——”
他顿了顿。
“明天过后,你们一个在黄泉,一个在牢里。”
“想再见,可就难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杨远清和薛玲荣。
杨远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薛玲荣瘫在那里,哭声已经变成了无声的抽搐。眼泪流干了,声音哭哑了,只有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墙上的标语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但已经没有人需要坦白了。
也没有人需要从严了。
一切都结束了。
杨远清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输在了哪里。
他输在以为金钱和权力可以买到一切。
他输在以为亲情和良心可以用利益来衡量。
他输在低估了那个被他抛弃的儿子——低估了他的韧性,低估了他的决心,低估了他的……
恨。
而这份恨,最终化作了锋利的刀,将他和他的家族,斩尽杀绝。
“远清……”薛玲荣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梦呓,“我们……我们错了……”
杨远清没有回答。
看守所外,一场雨突如其来。
杨帆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中的城市。他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泪水,没有激动。只有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十六年了。
母亲的血仇。
童年的噩梦。
家族的背叛。
上一世的遗憾。
今日,终于画上了句号。
但母亲回不来了。
童年回不来了。
父子人伦,也彻底斩断了。
林晚撑着伞走过来,轻声道:“杨总,车准备好了。”
杨帆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看守所的高墙。
“走吧。”他说,“还有一场仗要打。”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之中。
而在他身后,看守所的钟声敲响,像是在为某些人,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