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考利的车队驶离扬帆科技园区一小时后,夜色已如浓墨浸透硅谷。
杨帆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一份刚签完的文件。
最后一页签名栏上,两行字迹泾渭分明——
他的签名凌厉如刀,每笔都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
莫里茨的签名潦草仓促,像在逃避什么。
红杉资本股份回购协议,最终版。
以两百五十亿美元估值,现金结算,一周内到账。
从九百亿c轮报价,到三百亿情分价,再到今天两百五十亿估值的“分手费”。
不到半年,一场被硅谷传为佳话的投资神话,画上了句号。
杨帆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烫金字样上轻轻摩挲。
窗外,帕洛阿尔托的街道寂静无声。
但这寂静是假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林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身后跟着林峰和山鹰。
她把茶放在杨帆面前,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
“还在。”她轻声说。
他们是跟着麦考利来的,但不是来等谈判结果,而是来等谈判失败后的行动指令。
麦考利走进这栋楼时带着华盛顿的“善意”,fbi停在楼下时带着华盛顿的“准备”。
两条线,并行不悖。
“电话试探失败,硅谷施压失败,资本撤离的威胁也被回购化解了。他们只剩最后一张牌。”林晚喃喃道。
“他们习惯用权力解决问题。当所有体面的手段都失效,而我们又不肯按他们设定的剧本下跪——”杨帆耸了耸肩,“那么,就只剩下暴力了。”
“可他们没有证据!”
“‘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涉嫌垄断市场’、‘涉嫌煽动非法集会’……随便哪个罪名,都够把我关四十八小时。”
“他们不会让我出现在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杨帆的脑子很清醒。
“最晚明天凌晨,最早今晚,就会有人拿着某位‘理解国家安全需求’的法官签发的秘密授权,把我‘请’到某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关到一切尘埃落定。”
“按计划执行吧。”杨帆对山鹰和林峰点了点头。
……
晚上九点半。
一支车队缓缓驶出扬帆科技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三辆黑色凯迪拉克凯雷德,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
中间那辆车的车牌,正是杨帆的私人座驾。
车队没有鸣笛,没有加速,以正常速度右转驶上主干道,朝帕洛阿尔托“教授区”的方向,杨帆的私人住所驶去。
几乎在车队拐出园区的同一瞬间,停在街角的两辆“普通”轿车。
一辆灰色丰田卡罗拉,一辆深蓝本田雅阁,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卡罗拉副驾驶座上的白人男子按下耳麦:“a组报告,目标车队已离开公司,朝住所移动。三辆车,中间是主车,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
“收到,保持距离。b组已在住所周边就位。”
“明白。”
卡罗拉和雅阁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两条经验丰富的猎犬。
它们没有注意到,在后方更远的巷口阴影里,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gmc厢式货车正静静停着。
车厢内,六块屏幕亮着微光,显示着前方车队、跟踪车辆以及周边数个路口的实时画面。
山鹰坐在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调出其中一辆跟踪车辆的清晰放大图像,连司机蓝牙耳机的型号都看得一清二楚。
“确认尾巴,两辆车,四个人。”
“一小队继续按既定路线行驶,开慢点,让他们看清楚。”山鹰对着麦克风说。
“一小队收到。”赵虎的声音传来。
二十五分钟后,车队抵达帕洛阿尔托的韦弗利大道,驶入那栋被高大红杉环绕的现代风格豪宅。
铁艺大门自动打开,三辆车依次驶入,大门缓缓合拢。
灰色卡罗拉在街角停下。两名探员摇下车窗,举起高倍望远镜,观察着豪宅的每一扇窗户。
不一会儿,二楼的书房亮了灯,一个模糊的穿衬衫的人影坐在书桌前。
一切如常。
一楼厨房也有灯光和人影晃动,像是佣人或安保。
“目标已进入住所,一切正常。”探员低声汇报,“各房间灯光符合目标日常作息,未发现异常人员或车辆出入。”
“继续监视,保持最高警戒。六小时后准备行动。”
“收到。”
夜色渐深。
豪宅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栋楼陷入黑暗,只剩庭院的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监视探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晚十点三十分,扬帆科技总部,货运通道。
一辆白色的园区服务车缓缓驶出,车厢上印着物业公司的logo。
它沿着园区内部道路行驶,穿过绿化带和停车场的边角,拐进了隔壁甲骨文园区外一条没有路灯的辅路。
辅路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车身融在夜色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一道身影从服务车上下来,迅速钻进轿车的后排。
车门关上。
车子发动引擎,车灯没有开,像一条幽灵,滑入夜色。
不是向南回帕洛阿尔托,而是向北——朝旧金山方向。
十分钟后,又有两辆车跟上来,一前一后将车子夹在中间。
山鹰汇报着最新情况:“fbi的人还在韦弗利街盯着赵虎。总部楼下原本有四组人,撤了两组,估计是去增援凌晨的行动。剩下两组还在盯着空楼。”
杨帆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自上次当街武装袭杀事件后,山鹰等人在硅谷及周边准备了数个安全屋。此次前往的安全屋位于旧金山,在fbi旧金山分局的对面。
隔了一条街,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杨帆选择这个安全屋,有两个原因:第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fbi不会想到,他们要抓的人就坐在他们眼皮底下。
第二,方便接苏琪——他有预感,华盛顿那帮人快撑不住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
杨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不是休息。
他在把接下来几天将要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赵虎在韦弗利街的卧室里躺下。
fbi探员在街对面的灰色道奇里喝着咖啡。
伦道夫在白色厢式货车里一遍又一遍地核对凌晨行动的细节。
波德斯塔在华盛顿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逼近八百万的报名人数。
苏琪在fbi旧金山分局的拘留室里,依旧一个字都不说。
所有人都在等。
等凌晨的到来。
凌晨四点,韦弗利街117号。
万籁俱寂。
六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幽灵般滑入街道。
没有警笛,没有警灯,连刹车灯都被遮蔽,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细微沙沙声,像蛇滑过落叶。
车门同时滑开。
三十多名全身黑衣、戴着夜视仪、手持mp5冲锋枪的fbi特警行动队员鱼贯而下。
靴底落地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极轻,但三十多双靴子同时落地的那一瞬,还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心跳。
他们分成四组,如四股黑色的水流,无声地漫向豪宅的每一个角落。
正门、侧门、车库、花园小径、后院落地窗……
所有的出口、所有的逃跑路线、所有的制高点,不到一分钟全部被控制。
街角的灰色道奇里,c组探员压低声音:“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建筑灯光全灭,行动队就位,请求最终指令。”
耳麦里传来伦道夫的声音:“这里是鹰巢,行动授权确认。”
“记住,要安静,要合法。进去后先控制所有人,找到目标,宣读《外国情报监视法》授权书,将他‘保护性’带离。如遇抵抗,允许使用最低必要武力。行动。”
“行动队收到!突破组,上!”
两名特警手持破门锤,无声地冲向豪宅的侧门。
安保评估报告上标注的“最薄弱入口”,通往洗衣房的木质门框,最普通的弹簧锁。
破门锤撞击门框,实木门框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特警如潮水般涌入。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豪宅内部静悄悄的。
洗衣房里只有洗衣机和烘干机的指示灯亮着幽蓝的光。
客厅的沙发和茶几保持着白天的摆放,遥控器搁在扶手上。
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画框随着脚步微微震动。
所有的房门都开着,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人。
没有警报,没有抵抗,甚至没有预料中的保镖冲出来。
不对劲。
行动指挥官心里猛地一沉。
他来不及细想,手势连打,队员们分成三组排查。
“一楼清空,无人员!”
“地下室清空,无人员!”
指挥官站在门厅,夜视仪的视野里,楼梯盘旋着通向二楼。
他做了个手势,六名特警分成两队,贴着楼梯两侧的墙壁无声地上移。
转角处的窗户透进路灯的橘黄色光芒,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平行四边形光斑。
特警的靴子踩过时,光斑暗了一瞬,又亮起。
“主卧室!发现目标!”
指挥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
主卧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三名特警已在门两侧就位,枪口指向门板。
指挥官伸出手,倒计时:三、二、一。
第四名特警一脚踹开了门。
“不许动!fbi!把手举起来!”
三支mp5的战术手电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照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被子动了动。
一个人慢悠悠地掀开了被子。
一个一米八左右、穿着宽松睡衣的亚洲男子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大半夜的,查水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