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纹怀盯着周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瞳孔骤然一缩。
对方是社团里跺一脚震三街的人物,刀口舔血的事见得多了。
社团怎么清理门户、怎么拿人开刀,他比谁都门儿清。
可若只是冲某个人来,早该悄无声息地抹掉——连灰都不剩那种。
偏要掀翻整个嘉和,摆明了那人跟嘉和牵扯极深,不是外人,而是自己人。
能让周智下死手还拖着不收网,显然是想一点一点剥皮抽筋,让对方眼睁睁看着身家崩塌、名声扫地,最后活活被逼到绝路上去。
“嘉和的董事?”
邹纹怀嗓音干涩,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心里早已破口大骂。
除了这个可能,再没第二种解释。
嘉和一旦垮台,他邹纹怀固然是首当其冲,但真正被架上火堆烤的,是那些坐在董事席上的主儿。
底下演员、导演?大不了跳槽换东家,片子照拍,钞票照进账,日子照样舒坦。
可董事们呢?
名声毁了,资金链断了,背后靠山倒了——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天塌地陷。
“呵呵!”
周智慢条斯理地拍了两下手,笑意未达眼底:“邹先生果然通透,我话还没落地,您就已掐准了七寸——高,实在是高!”
话锋陡然一沉:“那么现在,邹先生还认为,我盯上嘉和,是不是太过分了?”
“呃……”
邹纹怀哑了半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能在香江把嘉和撑到今天这地步,靠的从来不只是脑子。
心不够硬,手不够快,早就在暗巷里被人剁碎喂狗了。
换成是他,处理这种事,根本不用犹豫半分。
“哈哈!”
周智弹指一抖,烟头划出一道猩红弧线,“嗤”地一声钉进痰盂:“邹先生,咱们还有必要继续聊吗?想让我死?先掂量掂量,自己会怎么咽气。”
说罢轻笑一声,起身便走,皮鞋踏在地毯上,无声却沉得压人。
“周生!周生!”
邹纹怀霍然站起,急追两步:“容我再谈一次!诚意,我一分都不会少!”
“嗯。”
周智在门口顿住,侧过半张脸,眼神似温实冷:“邹先生,有些话,不是嘴上说说就算数的——这次,可是您的人,先动了杀心。”
“周生您听我说!”
邹纹怀语速飞快:“智宇娱乐确实厉害,新片部部叫座,票房次次爆满。”
“可说实话,比起嘉和这块老招牌,智宇还是嫩了些!”
“嘉和就算塌了,市场也轮不到您一口吞下——反倒便宜了旁人。”
“呵呵。”
周智淡笑一声:“邹先生说得没错。可我压根就没打算吞嘉和啊。市场这东西,向来是抢来的,不是分来的。”
“周生!”
邹纹怀喘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我知道您怒火难消,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但咱们归根到底是生意人——生意,讲的是利,不是气。何苦两败俱伤?”
“邹先生。”
周智语气平静:“您这话在理。可您觉得,我现在,还在乎嘉和这点家底?”
“周生!”
邹纹怀略一停顿,目光灼灼:“是,以您如今的身家,嘉和确如沧海一粟。可多一粒米,总比少一粒强,不是么?”
他在香江浮沉几十年,风浪见过太多。
周智嘴上说着不屑,却肯驻足回眸——
这就说明,门缝还没彻底关死,火苗,尚有一线可续。
“呵呵。”
周智笑意渐深:“邹先生,话是这么说。可谁跟钱有仇?不过……嘉和若真倒了,我捞到的,怕不止是它那点盘子吧?”
“不!”
邹纹怀摆摆手,声音低沉却绷着劲儿:“周生,我认你手腕硬、人脉广,嘉和确实比不上——可老话讲,困兽犹斗,逼急了反而咬人。”
“你要真铁了心往死里压,嘉和哪怕明知悬乎,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说同归于尽?这话我讲得有点托大。但真撕破脸,你半分好处捞不到,只落个满手灰。”
“邹先生!”
周智眼梢一敛,眸光如刀:“我能把这理解成……你在给我递警告么?”
“不敢!真不敢!”
邹纹怀忙不迭摇头,手掌在膝上拍了两下:“老朽哪敢威胁您?嘉和在您面前,连提鞋都不配。我只是把实情摊开讲罢了。”
“呵。”
周智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邹老前辈,果然是圈里浸淫几十年的老江湖啊。行——我不堵死嘉和的活路,但机会,只给一回。”
他略顿半秒,语调轻缓:“怎么选,我想,不用我手把手教吧?”
“好!”
邹纹怀喉结一滚,长舒一口气:“谢周生抬手!三天,我必给您一个交代。”
“我等。”
周智颔首,话音未落,已转身朝外走去。
邹纹怀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口,身子一松,重重跌进椅子里。
桌下双手指节泛白,膝盖微微发颤,腿肚子直打晃。
他年过六旬,风浪见得多了,可像周智这样,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真是头一遭。
这人难缠不在狠,而在稳——钱不缺,人不怵,偏又年轻得扎眼。
这回是嘉和理亏,错得明明白白,错得没借口。
他不怕谈条件,不怕割肉让利。
最怕的是,对方根本不在乎利,就想出这口恶气,彻底掀桌子。
嘉和若真拼命,那不是鱼死网破——是鱼死了,网连个线头都没崩。
周智真想碾碎嘉和?
说实话,压根没动过这念头。
麦高刚伸手,就被他掐在半道;刘量华那蠢女人,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他这一通施压,图的就俩字:利益。
邹纹怀说得对——嘉和垮了,对他毫无增益。
市场?他缺渠道吗?
自有院线撑腰,片子只要够硬,票房从不愁。
这回,气要撒,利也要吃干抹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