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从盘坐中站起身来。
丹田之内,清泉黑潭,泾渭分明,却又在一种玄奥的韵律下共存,互为根基。
随着他心念流转,曾经只能勉强驭使七滴的阙水真源,如今已能轻松分化出十三滴,每一滴都比二十年前更加凝练,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而那一场大战中受创的神魂,也早已在二十年的静养中尽数恢复,甚至因祸得福,更加坚韧。
陆琯目光一扫,看向角落里一团深邃的阴影。
那是一只体型已堪比成年雄鸡的黑鸦,通体羽毛并非血肉凝成,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阴寒之气,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正是那只寒狱鸦。
二十年来,它以这地脉深处日渐浓郁的寒煞之气为食,陆琯偶尔也会喂食一丝阙水真源助其成长,其体型暴涨了十数倍不止,气息也远非当初那只孱弱幼鸟可比。
感应到陆琯的注视,寒狱鸦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剔透如琉璃的眼睛,褪去了初生时的浑浊,映照出陆琯的身影。
它发出声低沉嘶哑的鸣叫,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然飘到陆琯身前,用头颅在陆琯的腿边亲昵地蹭了蹭。
“【去吧,探探外面的情形】”
陆琯一道神念传了过去。
寒狱鸦发出声应诺般的低鸣,双翅一振,整个身躯瞬间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洞窟的阴影之中,朝着来路飘去。
陆琯则重新盘膝坐下,双目微阖,通过与寒狱鸦之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神魂联系,共享着它所看到的一切。
寒狱鸦的速度极快,且身为灵体,穿行于这寒冰洞窟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不带起一丝气流。
它沿着当年陆琯杀出来的血路一路向外。
冰窟的通道内,依旧残留着当年斗法的痕迹。
冰壁上狰狞的裂痕,地面上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二十年前那场惨烈厮杀。
很快,寒狱鸦便回到了当初那个圆形冰窟。
石窟内的景象,让陆琯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蔺崇、蔺申,以及那三位蔺氏族老的尸身,早已在二十年的极寒侵蚀下,化作了几具干枯的骸骨,散落在各处。
他们的衣物腐朽不堪,轻轻一碰便会化作飞灰,但挂在腰间骸骨上的五只储物袋,却依旧灵光黯淡地存在着。
陆琯心中微动,给寒狱鸦下达了新的指令。
黑烟卷过,五只储物袋和地上那些法宝的残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悄然朝着洞府深处飞回。
寒狱鸦则毫不停留,继续向外探索。
洞府外围的那些禁制,早已因无人主持而变得残破不堪,灵光稀薄如风中残烛。
寒狱鸦轻易地穿了过去。
清溪谷,依旧是那般模样,只是比二十年前更加冷寂,更加死气沉沉。
原本那些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大多已经坍塌,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在寒风中矗立。
整个山谷,仿佛一座被时光与冰雪彻底封印的巨大坟墓,看不到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
看来,蔺氏剩下的那些族人,终究是没能熬过这地脉寒气的彻底爆发,要么被活活冻死在了谷中,要么早已举族迁徙逃离了。
陆琯心中并无波澜,对此结果也早有预料。
他让寒狱鸦在清溪谷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之后,才收回了神念。
片刻之后,那五只储物袋和一堆残破法器便被黑烟送到了他的面前。
陆琯拿起蔺崇的那只,神识没有丝毫阻碍地探入其中。
里面的空间不小,堆放着不少灵石丹药,品阶不算太高,甚至有些低微。显然蔺氏早已没落,一个筑基后期的族长,身家也颇为有限。
陆琯很快便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枚蓝色的玉简,静静地躺在角落。
他将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浸入其中。
霎时,《维因图》的阵法纲要便呈现在他的识海之中,其内容包罗万象,从阵基布置再到对应灵材的灵力转化,阐述得精妙绝伦。
陆琯只是粗略一览,便知晓其核心的转化生衍之理。
这确实是全本,蔺崇并未在这上面耍花招。
陆琯将玉简郑重收起。
他又在储物袋中找到了一个小巧的玉盒。
打开一看,三枚鸽卵大小,通体碧绿的奇特石头,正静静躺在其中。
正是空青石。
培育空青竿的主材,亦是布置高阶锁灵阵法的核心消耗品。
此行最大的两个目的,至此已全部达成。
陆琯又将其余四人的储物袋一一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
收获颇丰。
五人的身家加起来,光是下品灵石便有七八万之多,中品灵石也有数百块。
各类丹药、符箓、炼器材料,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过最让陆琯在意的,是那几件顶阶法器。
除了被他徒手捏碎的八角铜镜和朔天印,蔺崇兄弟二人使用的“繇岳鼎”和青鸾小盾虽已崩碎成片,但那柄玄雷飞剑,却只是剑身布满裂纹,灵性大失,主体并未完全损毁。
陆琯将其从残片堆里取出,细细观摩。
此剑品质极高,剑胚乃是上佳的雷击木炼制,若是能寻到合适的材料和技艺高超的炼器师,未必没有修复的可能。
他将所有战利品分门别类,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随后站起身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洞府之外走去。
寒狱鸦化作道黑烟,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融入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之中。
走出洞府,刺眼的阳光让闭关许久的陆琯微微眯起了眼睛。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股冰雪的味道,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在清溪谷过多停留,认准方向,便化作道青光,在荒芜的谷内穿行。
凭着经年对阵道的感悟,以及《维因图》的参照,他很快找到了维持谷外幻阵的几个薄弱节点。
陆琯停下身形,左手真源小剑,右手魔气小剑,同时浮现。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精准操控下,同时击打在幻阵的不同节点之上。
嗡!
笼罩着山谷的无形光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让本就因不久前刚刚经历寒潮爆发的残破禁制雪上加霜,一个数丈大小的缺口悄然浮现。
陆琯身形一晃,顺势穿了出去。
然而,他刚刚飞出清溪谷不过百里。
神识之中,忽然出现了数道修士的气息,正朝着他这个方向飞速接近。
陆琯眉头一皱,立刻收敛全身气息,身形一晃,落入下方的一片密林之中,藏匿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树冠里,敛息要术运转到极致。
片刻之后。
三道遁光从天边飞速掠来,最终悬停在了清溪谷的入口上空。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蓑衣的中年修士,面容冷峻,气息沉凝,竟是名筑基后期修士。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筑基初期的年轻修士,神色间满是恭敬。
“【启禀师叔,这里便是清溪谷蔺氏的旧地了】”
其中一名年轻修士躬身开口。
那中年修士点了点头,神识毫无顾忌地扫过整座山谷。
“【寒气比宗门卷宗上记载的,还要浓郁数倍。看来这覆雪大阵的核心,确实是彻底崩溃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二十年前,蔺氏满门一夜之间被灭,只余下一个叫蔺起的外系子弟,疯疯癫癫地逃到了我们玄剑山庄的山门求救】”
“【据他所言,是一名为陆通的散修,为了夺取蔺氏传承的《维因图》,引动地底古魔,最终害死了蔺氏全族】”
另一名年轻修士接口道。
树冠之中,陆琯听到这里,眼神骤然一冷。
蔺起活了下来,还投靠了一个叫玄剑山庄的宗门。
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自己这个“恩人”的头上。
陆琯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他当年放过蔺起,不过是一念之间,觉得此人尚存一丝善意,罪不至死。
但一念之仁,却给自己留下了这等后患。
不过,他倒也能理解蔺起的做法。
蔺氏覆灭,他一个重伤的旁系子弟,若不找个由头,寻个强大的靠山,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将黑锅扣在自己这个早已“死”在洞窟中的散修头上,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哼,《维因图》?】”
为首的中年修士发出一声冷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蔺氏先祖蔺笑尘,不过是我玄剑山庄千年前的一名弃徒。他所学的阵法,本就是从宗门偷师的残篇,也敢妄称图录?简直可笑!】”
“【此次我等前来,一是为了探查这地脉寒气的源头,看看有无收取的价值】”
“【二,便是要找到那所谓的《维因图》和蔺笑尘的手札,将其带回宗门,物归原主】”
“【至于那个叫陆通的散修……】”
中年修士眼中闪过一抹森然杀机。
“【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还活着……敢觊觎我玄剑山庄之物,便让他神魂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