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从清溪谷遁出,辨明了方向,便径直向天虞山脉赶去。
此行虽危机重重,却也收获不小。
他一路疾驰,七日后,在一处群山环抱、溪水潺潺的山坳里,他放慢了遁速。
这里并非前往太虚门的必经之路,却是他魂牵梦绕的一处地方。
他悬停在半空,俯瞰着下方。
一处小小的村落,依山傍水而建。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这是陆家村,他凡尘的起点。
陆琯的神识悄然散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村落。
他仔细探查着每一户人家,试图寻到一丝熟悉的气息。然而,神识扫过,却只感受到凡人的生老病死,并无他记忆中的任何面孔。
百年光阴,于凡人而言,已是几代人的更迭。
他心头微动,收敛了气息,缓步踏入村中。
村道两旁,孩童嬉戏追逐,笑声清脆。妇人们在溪边捣衣,棒槌敲击石板,节奏平缓。偶有老者坐在自家门槛上,眯着眼睛,在暖阳下打着盹。一切都透着凡世的安宁与朴实。
陆琯走到一处树荫下,一位老伯正坐在矮凳上,手中熟练地编织着渔网。
老伯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布,见陆琯走近,他抬起浑浊的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位衣着陌生的年轻人。
陆琯拱手,语气平和。
“【敢问老伯,村中可有姓陆的人家?】”
老伯放下手中渔网,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姓陆?】”
他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我说小哥啊,这村里大半都姓陆。你问的是哪一户啊?】”
陆琯心中一沉,这便是百年光阴带来的隔阂。
他离家时,村中陆姓虽多,但他的直系血亲却也寥寥。如今,那些面孔已然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中。
他报上曾祖父的名讳,那是他记忆中,陆家村最德高望重的老人。
老伯闻言,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老朽不曾听闻这个名讳】”
他沉思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想。
“【不过,小哥若想寻故人,村西头那片老坟地里,倒是有几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些老辈人的名字,兴许,你能找到些线索】”
陆琯向老伯道谢,转身径直走向村西。
那是一片荒芜的坡地,杂草丛生,比人还高。
稀疏的坟头散落其间,有些坟包已被风雨侵蚀得几乎与地面齐平。许多石碑早已风化,字迹模糊不清,被青苔覆盖。
陆琯凭借着记忆中,祖辈墓地的方位,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块几乎被泥土掩埋的石碑。
他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擦拭着石碑上的泥土和青苔。
历经百年风霜,石碑上的字迹已是斑驳难辨,唯有“陆”姓,与几个模糊的字眼,勉强可识。
那是他的父母,他的至亲。
陆琯静伫于墓前,身形不动。
他没有流泪,修真者的心境,早已被磨砺得波澜不惊。然而,心头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
修仙之路,漫漫无期,求仙问道,逆天而行。红尘俗世的羁绊,终究抵不过岁月流逝,抵不过凡人短短数十载的寿元。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灵酒,小心地将酒液洒在坟前的泥土上。又燃了几炷凡香,插在墓碑前的土中。
微风拂过,青烟袅袅升起,在村庄上空盘旋,似在诉说着过往的一切。
陆琯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份淡淡的怅然压下。
祭拜礼毕,他转身,毅然离开了陆家村。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返回太虚门的路途,陆琯心境平和。
凡尘的迷惘,让他对修仙之路的执着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直接赶回了宗门。
“【陆师兄,请】”
守门弟子望向陆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光阴流转,陆琯的容貌却未曾染上丝毫岁月的痕迹,依旧是那副年轻木讷的模样。
然而,他周身的气息,尤其在与魔核相融之后,所散发出的无形肃杀之意,却比二十年前更加深邃内敛,令人不敢轻易揣度。
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磨砺,道魔平衡后,自然而然形成的沉静与威压。
陆琯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径直朝着百秀山方向行去。
二十年过去,太虚门依旧巍峨耸立,山门气势磅礴,灵气盎然如故。
百秀山也还是那个百秀山,坊市之中,铺面鳞次栉比,买卖的招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陆琯回到百秀山上的铺子,只见铺面敞开,门前那块“代育灵植”的招牌,在微风中摇曳。
他原以为,自己经年外出,曾怀瑾所学毕竟有限,也就应付应付那些低阶灵植。
若是遇到筑基修士专供的灵植,难免束手无策,一旦折损,真要赔付起来,先前账上囤积的老本恐都不够。何况铺子的租期十五年已至,曾怀瑾理应早已扫地出门才是。
出乎陆琯的预料,曾怀瑾竟让铺子硬撑了过来。此刻,铺面整洁如新,淡淡的药香萦绕,似营生尚可。这让陆琯心头微讶。
他缓步踏入铺子。
铺内,一名青年正低头擦拭着柜台。
他身形瘦削,衣衫朴素,脸上带着几分沉稳。青年听闻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疏离与客气,正欲开口。
“【这位道友,小店代为培育低阶灵植。若是品阶稍高,小店目前……】”
青年话音未落,目光落在陆琯面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中擦拭柜台的动作也僵在半空。那双原本带着疏离的眼眸,瞬间睁大,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你是陆叔!】”
曾怀瑾大喜过望,他激动得身形微颤,手中抹布差点跌落。
他腿脚虽仍有些不便,却仍一瘸一拐地快步从柜台后走出,却又在距离陆琯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份激动与久别重逢的喜悦,几乎要从他眼中溢出。
陆琯见状,心头微暖。
他轻抬手,稍加安抚曾怀瑾,示意他不必如此激动。随后,他将曾怀瑾请到后院。
后院中,陆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曾怀瑾。
二十年未见,曾经那个怯懦残疾的少年,已是长成圆滑了不少。最让陆琯惊讶的,是曾怀瑾的修为,竟已是炼气八层!
二十年内连提三境,这修炼速度,着实让陆琯感到意外。这彻底打破了他对曾怀瑾修炼进度缓慢的固有认知。他深知曾怀瑾资质平庸,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有此进境,必有蹊跷。
陆琯面色如常,没有直接过问曾怀瑾境界提升之事。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转而问起了这二十年间,药铺所发生的事情。
曾怀瑾似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他轻吐一口气,开始细述这些年来的苦楚。
“【陆叔,您说要外出,我原以为十天八天,最多一两个月便会回来。毕竟以前您外出,均是如此】”
“【谁曾想,您这一去,便是整整二十年啊!】”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又有一丝庆幸。
“【您不在这些年,没了您的栽培技艺,我起初也只能硬着头皮,代为培育各类灵植。可后来发现,那些高阶灵植,我实在应付不来。经常出现折损,惹得那些筑基修士狮子大开口,一赔三,一赔五的】”
曾怀瑾叹息一声。
“【好在原先陆叔您在时,铺子里攒下的家底足够殷实,这才没让咱们铺子彻底垮掉。但饶是如此,还是亏了大半。后来小侄学乖了,只敢培育针对炼气期修士的低阶灵植,这才及时止损】”
陆琯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曾怀瑾能做出这样的调整,已是难得。他能在困境中及时止损,并找到适合自己的经营之道,说明这二十年磨砺,亦让他心智成熟不少。
“【那你如何应付十五年一约的租金?】”
陆琯问道。
百秀山的铺面租金不菲,若无足够的灵石支撑,很难维系。
曾怀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激。
“【哦,那还是徐师兄帮的忙】”
“【徐师兄?】”
陆琯眉头微挑。
“【就是徐昀,本名徐林。他原先是丹事堂月例处的管事,后来炼丹时,也不知怎么的,就被邱长老看上,破例收他为徒了】”
曾怀瑾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从丹事堂一个小小的管事,到被长老收为亲传弟子,这等际遇在太虚门内也算得上是飞黄腾达了。
“【邱远道!?】”
陆琯眸光微凝,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曾为邱远道护持噬心莲的旧事。
邱远道此人,行事素来缜密,此番派其新收弟子徐昀前来相助,定然不会是无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