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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大旗在肩

    天授五年九月十二寅时初,金川门外,火把连成长龙,蔓延到官道尽头。


    十四万青壮健妇,按府县编成千人队,黑压压地铺开数里。


    朱允熥车驾到了,他踏着马靴从车上下来,文武官员齐刷刷躬身。


    “都免了。”朱允熥摆摆手,“时辰差不多了。晋王,接印。”


    朱济熺双手高举过头:“臣朱济熺,领印!


    朱允熥将印放入他手心,“平身。国运所系,辛苦你了。我在南京等你捷报。”


    朱济熺将印揣入怀中,解下斗篷,往亲卫怀里一塞,走到最前列一个农家子弟面前。


    那少年十七八岁,面色黝黑,局促地捏着衣角,吓得往后缩了缩。


    朱济熺拍拍他肩上包袱,“叫什么?哪府哪县的?”


    “回、回王爷话…”少年舌头打结,“小人叫陈栓子,扬州府高邮县的…”


    朱济熺点点头,看了眼他脚上的麻鞋,“脚板硬不硬?咱们这头一程,到扬州上船,三百多里地,可全得靠它了。”


    陈栓子愣愣地点头:“硬、硬着哩!在家一天能走六十里!”


    “好!”朱济熺朗声一笑,从掌旗官手里接过碗口粗的旗杆。杏黄旗面在晨风中飞扬,巨大的“垦”字赫然在目。


    他将旗杆往地上重重一顿,放声高呼:“奉旨北行,开疆拓土,出发!


    人群轰然动了起来,汇成一股磅礴的巨流,追随着那面旗帜,向前涌动。


    朱允熥静静站着,望着那道扛旗走在最前的背影。


    “殿下,回宫吗?”夏福贵低声问。


    “去户部。”朱允熥丢下三个字,登车而去。


    户部衙门今日的气氛,比冰窖还冷三分。


    傅友文坐在大堂上首,面前摊着七八本账簿。堂下站着十几位郎中、主事,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发出一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主事闯了进来,手里捏着刚到的急报:


    “部、部堂!镇江仓呈文,首批三千石杂粮已装船完毕,但漕司那边说今日船闸调度不及,要延后两个时辰……”


    傅友文眼皮都没抬:“谁说的?”


    “是、是漕司的刘经历…”


    傅友文眼里全是血丝,“去!告诉他,午时正刻,粮船再不过闸,他就不必在漕司当值了,送他去辽东扛犁。”


    那主事吓得一哆嗦:“是!下官这就去!”


    又一个郎中捧着文书进来:


    “部堂,工部来函,询问第二批冬衣的用料,是照原议用大同毡,还是改用辽东本地毡?


    若用辽东毡,需我等速定,他们好下文…”


    傅友文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猛打,又抓过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字,盖了户部堂印,丢过去:


    “照这个数。差价部分,折成铁钉、农具,一并运去。


    告诉工部,这是最后一批物料核定,十日之内,我要见到所有货物启运的凭据!”


    “是!”郎中抹着汗退下。


    傅友文把朱笔往案上重重一搁,手指点了几点:


    “从今日起,辽东垦区每日耗米多少,用盐几何,耗布几匹,你们要算得比自家账本还明白!


    哪一环断了,经手人卷铺盖去刑部大牢报到!这不是寻常差事,这是打仗!


    后勤断了,前方是要死人的!咱们户部上下,脑袋统统别在裤腰带上了!”


    “下官明白!”堂下响起一片应和。


    同一日,入夜,秦淮河畔的丝竹声渐渐响起,詹徽府邸后院书房门窗紧闭。


    屋里坐了十来个人,都是便服。


    张廷兰坐在左首第一位,陈迪挨着他,其余几位,有都察院的御史,有通政司的参议。


    张廷兰愤然开口:


    “十四万人啊!诸位今日都看见了吧?那阵仗。每日人吃马嚼,是多少银子?


    江南今年丝税、布税、市舶税,倒有三成直接划去了北边!这还只是开头!”


    一个县令忍不住接话:


    “下官在吴县,今年为筹‘屯垦捐’,已是怨声载道。


    桑农说,朝廷既要丝,又要钱,还要人,这地怕是种不下去了…”


    陈迪忧心忡忡:


    “精壮北调,本地工价已开始抬头。


    长此以往,江南根基必受动摇。此非下官危言耸听,实是眼见为实。”


    每个人都在倒苦水,诉说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如何被这屯垦国策刮去一层皮。


    詹徽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


    直到屋里的声音停息,他才缓缓道:


    “都说完了?那老夫说两句,陛下与太子决心已定,非你我言辞可移。”


    张廷兰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江南膏血北流?!”


    詹徽瞥他一眼,慢条斯理说道:


    “急什么?为国计民生计,我辈不可不察其弊,预其难。


    北疆苦寒,路途迢遥,岂能事事周全?不出纰漏才是怪事。


    我等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可嘱咐沿途门生故旧,务必如实记录所见所闻。


    若有疫病、械斗、逃亡、怨言,岂能掩而不报?此乃臣子本分。”


    屋里静了静,好几双眼睛亮了起来。


    詹徽继续道:


    “至于江南物议…民智虽淳朴,也知冷暖好歹。


    ‘北人坐享我南人之膏血’之类言论,虽偏激,却也需体察其情。


    民情如水,宜疏不宜堵啊。”


    陈迪小心翼翼问:“阁老的意思是…我等只需如实反映情况,让朝廷知晓其中艰难?”


    詹徽笑了笑,


    “不然呢?难道要我等抗旨不遵?记住,咱们是忧心国事,体恤民情。


    该说的话要说,该递的折子要递,该让朝廷听见的声音,也得让朝廷听见。”


    他呷了口冷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


    “对了,前日阁议,太子对漕运颇有微词,似有整顿之意。


    漕运关乎天下命脉,若真有变动,诸公还须多留心才是啊。”


    众人交换着眼色,心思活络开来。


    屯垦已是既成事实,但后续的漕运、税制、乃至南北平衡…可做的文章,还多着呢。


    密会直到亥时才散,众人从后门悄然离去。


    詹徽望着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想起金川门外垦”字大旗,想起太子握着朱济熺手时,郑重其事的模样。


    官道上,火把的长龙向北蜿蜒。


    朱济熺已经走了四个时辰,肩膀被旗杆磨得生疼,脚底也起了泡,身后队伍拉成了十数里的巨蟒。


    陈栓子跟到了他身后,呼哧喘着气,咬牙跟着。


    “王爷…”一个亲卫策马小跑上来,低声道,“您上马歇会儿吧,属下替您扛旗。”


    朱济熺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加把劲,再有二三里,就是宿营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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