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在雪地里疯玩了快一个时辰,终于饿得受不住了。
文堃牵着文瑾的手,跌跌撞撞先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
瞻基跟在后头跑进来,趴在乳娘怀里的襁褓边,踮着脚喊:“妹妹!妹妹!”
朱元璋瞧着这一幕,嘿嘿嘿地笑,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朱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口道:
“父皇,文堃和瞻基,也都五六岁了。开了春,是不是该送大本堂开蒙了?”
朱高燧正啃着兔腿,一听这话,舌头吐得老长,扮了个鬼脸。
朱高炽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朱元璋脸上的笑收了收:“急什么?让他们再野两年。这么小的年纪,关在屋子里念什么书?”
朱标却道:“父皇,民间百姓家,也都是五六岁开蒙。天家子弟,更该以身作则,岂能…”
朱元璋突然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
“行了!你四岁开蒙,五岁背《千字文》,六岁读《论语》。结果呢?自小身子就弱,三天两头喝药。”
他越说声越大,手指在桌上敲着:
“你看看夏长文,再看看张廷兰!书读得少吗?人情世故全不懂,一个比一个食古不化,又臭又硬!还不如一字不识种田汉!
徐达、常遇春读过什么书?不照样当大将军?咱也没正经念过几天书,不照样当皇帝?”
朱标被怼得脸色发白,还是试图讲理:“父皇,话不能这么说。治国…”
朱元璋眼睛一瞪:
“闭嘴!迟一年开蒙,天能塌下来?咱说迟一年,就迟一年!这事定了!”
朱标四十多岁的人,当着儿子儿媳、侄儿侄媳的面,被老父亲这么呵斥,脸上实在挂不住,讪讪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桌上静悄悄的,朱高燧却一点眼色没有,啃完兔腿,大剌剌附和道:“爷爷说得对!念书有什么好,闷死个人…”
话没说完,朱元璋反手就是一记板栗,结结实实敲在他脑门上!
“哎哟!爷爷咋又打我?”朱高燧疼得两眼冒金星。
朱元璋骂道:“难怪蓝玉总揍你,你就是欠揍!你这混账小子!咱说念书不好了吗?不念书,当睁眼瞎吗?
你念了十年书,还在《千字文》打转,你羞不羞?没用的东西!你就不能跟你大哥学学?你但凡有他一成墨水,咱也省心!”
朱高炽突然被点名,吓得一哆嗦,低头不敢吭声。
徐妙云见状,忙打圆场:“高燧,爷爷的教导,你听见没有?从今晚起,每天背一则《论语》。
滴水穿石,你再笨,只要肯下苦功,肚子里总能存点墨水。
就算你将来,只会行军打仗,也得看得懂上官的军令,是不是?”
一听见要背书,朱高燧就彻底蔫了,捂住耳朵,缩在椅子上不敢再吱声。
又坐了片刻,徐妙云见朱元璋面上已露疲态,便起身告退。徐妙锦和徐令娴也跟着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朱元璋、朱标、朱允熥祖孙三代。
宫人撤了残席,换上热茶。
朱元璋捧着茶盏,忽然问:“张廷兰那事,了了没有?”
朱标忙答:“回父皇,他这几日还算老实。每日在国子监廨署里,只是浇花喝茶,没再兴风作浪。”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咱看他贼心还没死透!读了几句歪书,真以为自个儿是文曲星下凡,想爬到天家脖子上当教师爷!
他们想学魏征,可魏征是什么人?那是真能治国的干才!他们有魏征那身本事吗?
叶升打人是不对。可朝廷不也削了他的职,打发到大同去了吗?非得砍头抄家才解恨?
咱看他们,不是在争什么言路尊严,是在试皇家的斤两,磨皇家的性子!”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炕几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标见父亲动了真怒,又临近过年,不欲多事,忙劝道:
“父皇息怒。不过是一群穷酸秀才,不识大体罢了。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朱元璋却不理他,转头看向朱允熥:“熥哥儿,你说说看,怎么治这伙穷酸。”
朱允熥心里一紧,本来想趁势提提科举改革,可偷眼瞥见父皇脸色,斟酌片刻,小心开口道:
“从前夏长文,如今张廷兰,之所以敢这般狂悖,是觉得自个儿奇货可居,以为读了圣贤书,便是天下独一份的稀缺人物,朝廷离了他们,便无人可用。”
朱元璋眯起眼:“哦?那依你看,该如何?”
朱允熥偷瞄了朱标一眼:
“孙儿有一计,或可釜底抽薪。
由朝廷出钱,在各府县多设官办学堂。不图培养博古通今的大儒,也不为科举做官。
只让贫门小户的子弟,能识文断字,会写家信,会看官府告示,会算日常账目,便足够了。”
朱元璋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你是说,让天下少些睁眼瞎?”
朱允熥见祖父笑了,胆子也大了些,
“科举取士,取的终究是极少数。若天下百姓,十之三四都能识字算数,张廷兰还有什么可傲的?”
朱元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朱标却皱起了眉头:“你又异想天开了。办学要钱,要人,要地方。朝廷哪来这许多银子?再说,百姓都去念书,谁种地?谁做工?”
朱允熥从容道:
“办学未必花费巨万。可借用祠堂、庙宇,请当地落第秀才、老童生授课,束修由朝廷补贴。
孩童亦不必整日读书,农闲时入学即可。所求不多,一年能识二三百字,会写姓名,看得懂田契借据,于国于民,便是大善。”
朱标也陷入沉思,古往今来皆无此举,若在自己治下办成,也是一桩美事。
朱允熥见朱标似乎动了心,又抛出一个更惊人的想法:
“如今的字,笔画太过繁杂。初入蒙的孩童,望而生畏。若能稍作简化,蒙学推广,或可事半功倍。”
朱标随即摇头,“你简直是胡闹!用了上千年的字,岂能说改就改?”
朱允熥反驳,“父皇,文字本就在不断演化。从甲骨文、金文,到篆书、隶书,再到如今的楷书,何曾一成不变?
便是本朝,官方文书也多用俗体、简笔。儿臣所言简化,并非杜撰,而是将民间早已流传的简笔字,加以整理,规范罢了。”
朱标还要再说,朱元璋却抬了抬手,“熥哥儿这话,有点意思。你详细说说,这字,怎么个简法?”
朱允熥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他将“学”写作“学”,将“书”写作“书”,将“难”写作“难”。
朱元璋还没细看,朱标已“噌”地站起身,一把将那纸夺了过去,揉作一团。
“你将‘学’字省去一半,将‘书’字截去一截,这还是字吗?!今日你改一笔,明日他省一划,典籍如何传承?史书如何勘对?天下非要大乱不可!”
朱允熥忙道:“父皇,儿臣并非生造,这些写法民间早已有之,只为书写快捷…”
朱标打断他,将那纸团狠狠掷在地上:
“士林正为叶升之事耿耿于怀,你又打起了改字的主意?这比刨他们祖坟还招恨。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看看儿子,又看看孙子。
朱允熥沉默片刻,退了半步:
“父皇教训的是。字形既不可动…那蒙学中的‘音韵反切法’,或可稍作改良?
如今孩童识字,全凭先生口传心授。天朝疆域广阔,语音千差万别,反切之法根本不够用。
若有一套更简明的注音法子,让幼童省些力气,总归是件好事。”
朱标神色稍缓,沉吟道:
“若只是蒙学中辅助识音的窍门,倒可以斟酌。但需把握分寸,绝不可与正经学问混淆。
记住,那伙疯子,正瞌睡找不着枕头。你要做,就悄悄做。成了,是孩童之福;不成,悄没声息。千万别给人口实。”
朱允熥躬身:儿臣明白。
窗外暮色渐深,雪又悄悄下了起来,在庆寿宫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