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青田。
太阳暖融融照在花圃里,刘涟挽着袖子,正在给几畦刚冒头的药苗松土。
两个总角年纪的孙子,在田埂边追着一只花狸猫。
长子刘志瑜脚步着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爹,县里赵县丞来了,在前厅。”
刘涟手里的锄头没停:“就说我身上不大爽利,改日再叙。”
“怕是不成,”刘志瑜脸上透着不安,“赵县丞…是带着差役来的,看着神色不大对。”
锄头顿住了,刘涟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心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父亲临去时握住他的手,用尽最后气力嘱咐:
“刘家子孙…饿死不入仕…种地、教书、做匠人,皆可…绝不可科考…朝堂险恶,尔等应付不来,白白误了性命…”
这些年,他恪守着这话。靠着那一百八十两的伯爵岁禄,带着四个儿子,安心伺弄家中七八十亩水田。
地方官碍着他这“诚意伯”的名头,时常来拜,他都让儿子们以“静养”、“耕读”为由挡了。
可这次,带着差役上门…便不是“拜”了,而是了。
他沉默片刻,将锄头靠在一旁:
“既然是公门中人到了,你便去回赵县丞,说我稍作整理,便去县衙拜会。”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短髭的中年人绕过屋角,走进花圃。
来人略拱了拱手,“伯爷,县尊有令,请吧。”
刘涟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长子道:“看好家,门户小心,火烛留心。”
说罢,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县丞往外走。
门口果然候着两名挎刀的差役,还有一辆县衙的蓝布小车。
刘涟一言不发,撩开车帘坐了进去。车子晃悠悠驶起来,他闭着眼,一句也不问去为何事。
县令亲自候在县衙门口,见车来了,忙不迭上前,亲手打开车帘,脸上堆满笑,伸手来扶:
“伯爷小心,慢些,慢些。劳动伯爷大驾,下官实在是…”
刘涟身子一缩,避开他的手,自己下了车,对殷勤客气的县令,只微微颔首,依旧沉默。
进了二堂,气氛便不同了。
主位上坐着一人,穿着鹭鸶补子的青色官袍,是从四品的服色。
见刘涟进来,那人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比县令疏淡得多:
“下官吏部清吏司郎中霍淮,奉本部凌尚书之命,前来拜会诚意伯。”
刘涟还了半礼:“霍郎中远来辛苦。不知凌部堂,有何见教?”
霍淮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递了过来:
“请伯爷过目。都察院陕西道监察御史员缺,委请伯爷赴任。部堂严令,文到即行,不得迁延。”
刘涟展开细看,白纸黑字,吏部大印鲜红。
他慢慢看完,将公文放回桌上。
“刘涟乃山野鄙夫,疏懒成性,于经国理政之术,一窍不通。还请郎中大人,回禀部堂大人,请另择贤能。”
霍淮说道:“部堂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达。若伯爷不肯到吏部报到,便只好…只好…
请伯爷到刑部衙门叙话了。伯爷是明白人,莫让下官这等跑腿的为难。”
堂里静了一瞬,县令在一旁,额角冒汗,眼神躲闪。
刘涟淡然一笑,“哦?牛不吃草,还能强按头不成?那就去刑部吧。”
霍淮也是正经科举出来的,早听闻刘涟难以打交道,却万没料到,竟是这般油盐不进。
凌汉那句“押到刑部”,分明是气头上的狠话,岂能当真?
他上前两步,低声下气道:
“伯爷,何至于此?部堂也是一片惜才之心。御史乃是清要职位,正可展伯爷家学…
刑部那种地方,岂是伯爷该去的?只需您老点个头,下官立刻安排车马仪仗,礼送伯爷入京…”
他不劝还好,这一劝,刘涟转身就往堂外走。
“伯爷!”霍淮急了。
刘涟在门口停住脚步,丢下一句:
“要么,依公文所言,押刘某赴京。要么,放刘某归家。二者择一,霍大人,莫要再多言了。”
霍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押。”
刘涟这才回转过来:“好,说好了,去刑部,不去吏部。”
他像个听候发落的犯官,跟着差役,重新坐上了那辆蓝布小车。
青田县令摇着头苦笑一声,对身旁的县丞叹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个怪人。”
三日后,马车驶入了南京城。
刘涟掀开车帘一角,巍峨的城墙,熙攘的人流,鳞次栉比的屋宇,喧嚣的市声…
与安静的青田,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帘子,重新闭目端坐。
车子最终停在吏部衙门前。
霍淮松了口气,上前说道:伯爷,请下车吧?
刘涟问:是刑部?还是吏部?
霍淮苦笑,伯爷,当然是吏部…哪有送您去刑部的道理?快请吧。″
车里却毫无动静。
霍淮等了等,又请了一次。
车里传来刘涟声音,“说好去刑部的。”
霍淮耐着性子解释:“伯爷,既已到吏部,万事先…先见过凌部堂再说嘛…”
“说好去刑部的。”刘涟的声音又响起来,单调地重复着。
霍淮强笑道:“伯爷又说笑了,刑部岂是伯爷该去的?莫说下官,便是凌部堂,也没这胆量…”
“说好去刑部的。”刘涟不急不缓,像和尚诵经。
任凭霍淮如何劝说,解释,恳求,车里只是反复传出这么一句。
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来,引得吏部门前守卫的军士,都侧目不已。
凌汉打发人出来问了三次,气得摔了茶盏,黑着脸,快步来到衙门前。
他隔着车帘,说了一番朝廷法度,为臣之道,说了些“太子看重”、“陛下期待”的话。
车里沉默片刻,就在凌汉以为说动了的时候,那平直的声音再度响起:“说好去刑部的。”
凌汉差点背过气去,再也压不住火,指着马车骂道:
“刘涟!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使小性子?你以为,你还是三岁孩童吗?老伯爷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骂完了,车里依旧只有那句:“说好去刑部的。”
凌汉指着马车的手在抖,在自己衙署门前,竟对一个滚刀肉伯爵,束手无策。
僵持了足足两刻钟,他狠狠一甩袍袖,对霍淮咬牙切齿道:
“不识抬举的东西,我管不了了!把他…把他…连同这辆破车,一起给我…给我…送到…送到…文华殿去!看他见了太子,还敢不敢这么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