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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硬茬任亨泰

    朱允熥正待开口,任亨泰的话语已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殿下可知道,那些举子是何等光景?十年寒窗苦读,离乡背井,肩上扛着一族一房的指望。


    进了京,住在窄仄的会馆里,吃不敢吃,睡不敢睡,惶惶然如惊弓之鸟。他们就盼着,安安生生考完这一科,是龙是虫,听天由命罢了。


    殿下突发奇想,加试什么番码新算学。老臣不瞒殿下,那题,臣看了,弯弯绕绕,鬼画符一般,看得老臣头都是大的。


    殿下说说,那些举子见了,是何感想?会不会以为朝廷故意刁难?会不会心浮气躁,坏了正经文章?”


    朱标坐在御座上,任亨泰这话,连他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夏福贵垂手立在柱边,眼皮微跳。这任老头,真是倚老卖老,一点情面也不给太子留。


    朱允熥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声音还算平稳:


    “任尚书,试题是只选‘自选’。用旧法算也行,用新法亦可,只要算得对,便算通过。并非强求…”


    任亨泰大摇其头,截断他的话:


    “不行!臣是今科主考。臣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转向朱标,拱手道:“陛下,科考是国之大事,关乎天下士心。安稳二字,重如泰山。


    数万举子聚在京城,但凡有一二人鼓噪,便是泼天的大乱子。臣赌不起,朝廷也赌不起。”


    说罢,他又看回朱允熥,语气更硬:


    “殿下年轻,好新奇,老臣理解。但这份心思,用在别处可以,用在科考上,不可。”


    他朝朱标躬身一揖:


    “臣做完今年这一科,也该致仕还乡了。下一科,殿下愿意怎么改,就怎么改,与老臣无干。但这一科,请容老臣求个安稳。”


    也不等朱允熥再说话,他又拱了拱手:“臣告退。这事,就这么定了。”


    绯袍拂动,背影挺直,一步步出了武英殿,殿里静得吓人。


    朱标良久才苦笑着摇摇头,看向儿子:


    “太子,你也瞅见了吧?看你还想一出是一出么?任亨泰这一关,你就过不了。”


    朱允熥垂目:“儿臣知道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骂:‘他娘的,全都是大爷,老子一个都惹不起,什么狗屁太子?’


    夏福贵偷眼瞧了瞧太子脸色,心下暗想:


    ‘这任老头,真够横的。可人家有这本事。两任副考,今科主考。’


    ‘论起来,天下这一榜的读书人,都是他的门生。考官护门生,也是人之常情。太子这回,算是碰到硬茬子了。’


    朱允熥坐在那儿,面上若无其事,心中烦躁无比。


    拿任亨泰怎么办?硬顶?


    科考在即,真要把这老头气出个好歹,自己立刻就是天下士林的公敌。


    可这次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若是能把那套新算法塞进科考,哪怕只是“自选”,也是莫大的助力。


    往后推广,便有了由头。


    可现在,路被这老头堵得死死的。


    真操蛋。


    又忙了一个多时辰,奏本批完,议事毕,朱允熥才从武英殿出来。


    太阳偏西,宫墙影子拉得老长。


    他沿着廊子往东走,心里还想着任亨泰那张固执的脸。


    走到东南拐角,忽地从柱子后闪出个人来,绯袍,乌纱,身形颀长。


    “殿下。”陈迪躬身行礼。


    朱允熥脚下停住:“陈总宪?你怎么在这儿?”


    陈迪忙道:“臣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想向殿下请示,都院事务不知当有何要领?”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父皇方才不是已有交代了么?陈总宪照旨意去做便是。孤…并没有多余的话要说。”


    陈迪压低声音:


    “殿下举荐刘公,虽是未成,然殿下为国举贤之心,臣感佩不已。


    臣蒙陛下与殿下信重,骤登高位,心中惶恐,唯恐有负期许。


    日后都察院一应事务,臣必勤勉谨慎,若有疏失,还请殿下不吝训示。”


    这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朱允熥面色稍缓,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陈总宪不必过虑。放手去做便是,莫要太多挂碍。孤举荐刘涟,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你是状元出身,礼部右侍郎转左都御史,资历、才学都是够的,升迁合情合理,不必有什么顾忌。”


    陈迪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声音更轻:


    “殿下宽仁,臣感激不尽。臣虽愚钝,却也知恩义。日后殿下但有所命,直说无妨。臣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朱允熥心头微动。


    早前陈迪与詹徽、张廷兰都走得颇近。如今转向,倒是快得很。


    正想着,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他看着陈迪,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提醒了孤。孤还真有一桩事,想请陈总宪帮个忙。”


    陈迪立即躬身:“殿下言重了。请殿下吩咐。


    朱允熥看着陈迪,笑道:“陈侍郎,哦不,陈总宪,我记得,你是今科的副考吧?”


    陈迪躬了躬身:“殿下记得清楚,臣确是副考。”


    “今科加试一道新算学题,你持何见解?”朱允熥问得直接。


    陈迪心里咯噔一下。


    任亨泰在部里就拍着桌子嚷嚷,加试什么新算学,除非老夫闭眼,否则绝无可能!


    只一瞬,陈迪便有了计较。


    “回殿下,臣以为,此事甚好。”


    朱允熥眉梢微动:“哦?”


    陈迪说得诚恳:“举子们大多年轻,多接触些新学,开阔眼界,总是好的。


    殿下编的那套册子,臣也粗略翻过,简洁明了,于计算大有裨益。


    且殿下思虑周全,设为自选。愿用新法者用新法,愿用旧法者用旧法,两不相碍,最是妥当。”


    他停了停,话锋微转:“只是…任尚书向来老成持重,一生谨慎,骤然更张,他或许有些顾虑。”


    朱允熥点点头:“任尚书是老臣,孤向来敬重。你与他共事多年,又是今科副考,可否从中周旋一二?


    记住,孤绝不压他。能说通最好,若实在说不通,他笑了笑,下科再说,也无妨。”


    这么好的表忠机会,岂能放过?陈迪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臣定当玉成此事。”


    朱允熥拍了拍他胳膊,“好,去吧,孤等着你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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