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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偏僻富庶

    把院内所有埋伏、探查的后手全部安排妥当后,你让孙崇义和江龙潜先行出发,分头布置。


    而你则带着丁胜雪、姬月舞两人,趁着午饭过后、街上人流最多的时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热闹喧嚣的大剧院。


    动身赶路前,你还是一身青衣书生行头,手里摇着一把老旧竹骨折扇,姿态松弛又淡然,看着就是个屡试不第、常年在外漂泊谋生的落魄秀才。没有半点华丽配饰,也无半分凌厉气场,低调得丢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丁胜雪和姬月舞也果断换掉了太过扎眼的锦衣卫飞鱼服、内廷官服。这类制式服装辨识度太高,在外行走简直就是明牌


    身份,极易暴露。二人统一换上了本地老百姓最常穿的粗布衣裳,料子粗糙、款式普通、色调暗沉,可就算是这般接地气的市井穿搭,也半点压不住两人惊艳的容貌和出挑的气质。


    姬月舞身姿饱满窈窕,曲线格外惹眼,朴素的粗布短衫反倒衬得她身段愈发玲珑曼妙。缓步走动时腰肢轻晃、身姿摇曳,自带一种原生态的野性魅惑,风情十足。


    丁胜雪的气质则和她完全相反,身形清瘦纤细,眉眼清冷绝尘,一身简陋布衣衬得她气质干净通透,反差感直接拉满。她素面朝天、温婉动人,一眼看去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为了避免行路太过招摇、引来不必要的窥探,几人干脆放弃了气派的高头大马,直奔城外车马行,就地雇了一辆沾满黄泥风尘的旧马车,拉车的是一匹年迈乏力的灰马,赶车的是常年跑这条山路、眼神通透老练的周姓老汉。混在乡野赶路的车流里,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马车稳稳驶出城外,沿着蜿蜒曲折的金马河河谷一路向北疾驰,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将近三百里外的汶山府。


    越往北走,周遭的地势就越发凶险崎岖。两岸青山高耸对峙,死死夹住整条河谷,河道也越收越窄。山壁上怪石嶙峋、草木丛生,偶尔有山间猿猴在树梢岩壁间穿梭跳跃,凄厉的啼叫声在空旷山谷里回荡许久。


    让人无比意外的是,这般险峻荒芜的深山峡谷里,谷底的金马河水流却很平缓。往来船只却络绎不绝,航运繁忙得离谱,完全没有山野河道该有的冷清萧条。


    你微微眯起双眼,轻轻掀开半卷的车厢帘子,神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面密密麻麻的船只,仔细捕捉周遭所有细微动静。


    从汶山府、银平道方向顺流而下的,基本都是船身宽大平稳的木制趸船。


    这种船体型笨重、吃水极深,宽敞的船舱里密密麻麻挤满了牛羊牲畜,此起彼伏的嘶鸣声不断从舱内传出。船舱剩余的空间,整齐码放着一捆捆扎得紧实的药材,全部用粗麻绳牢牢固定,外层裹着厚实的防水油布,防护做得十分严实。


    定睛细看,几艘吃水格外沉重的船只上,隐约能听见船工低声交谈,说船舱底部还藏着大量粗金、粗银和初炼铜锭,全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物料,半点不敢疏忽。


    而从锦城、梓州方向逆流而上的船只,不管是数量还是规模,都远超下行的船。


    这些船清一色吃水极深,船舷几乎贴住水面,稍微遇上一点风浪,船体就会剧烈摇晃,看着随时都可能倾覆。逆水行舟本就难度极大,河岸陡峭的古栈道上,无数纤夫赤裸上身、躬身弯腰,喊着苍凉整齐的号子,拼尽全力拖拽着沉重的大船逆流前行。


    他们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脊背深深弓起,粗壮的纤绳死死勒进肩头皮肉,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苍凉的号子声在峡谷间层层回荡,道尽了底层小人物的谋生艰辛。


    “夫君,你看这些逆流而上的船只。”


    丁胜雪顺着你的目光望向河面,清冷柔和的嗓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缓缓响起:“吃水深得反常,而且船上的防雨毡布捂得密不透风,遮掩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的绝对不是寻常市井杂货。”


    “多半是银平道和吐蕃地区极度紧缺的粮食、布匹、食盐,还有最关键的生铁与各类兵器原料。”


    你轻轻点头,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折扇竹骨,力道缓缓收紧。


    “这么庞大且常年不断的运输量,根本不是零散商贩能搞定的,背后绝对有大势力在统筹运作。”


    夕阳西下、暮色漫上山头时,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名叫“江湾脚店”的河畔小镇客栈。


    这里是金马河核心的水陆中转站,南来北往的客商、船工、旅人,基本都会在此停船落脚、休整补给。脚店门面不大,门前竖着一面褪色老旧的酒旗,院内拴着好几匹满身汗湿的马匹,墙角堆放着几大捆刚卸下的货物,烟火气扑面而来。


    你们三人开了一间简陋客房,屋内陈设十分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方桌和一盏油灯,墙角还结着薄薄的蛛网。


    随后几人在大堂落座,点了一桌简单的粗茶淡饭:一碟小炒黄豆、一盘凉拌咸菜、三碗糙米饭,外加一壶温热的黄酒,简单填了填肚子。


    吃饭的间隙,丁胜雪端着粗瓷茶碗,一口流利地道的蜀中方言信手拈来,自然地凑到一桌喝酒划拳的船老大和客栈掌柜身边。


    她随口唠着家常,谎称自家夫君是落魄秀才,一家人赶路去投奔远亲,路途格外颠簸辛苦,顺势打探前方路况。


    几句轻松铺垫后,她自然而然把话题引到了繁忙的河面船队上,故作好奇地询问,这般火爆的航运景象,是不是因为平西军即将开战,才突然兴盛起来的。


    满脸褶皱的客栈掌柜听完,当即摆了摆手,笑着打趣道:“这位小娘子,你这就外行了不是?”


    “这江面上的买卖,哪里是最近才有的!你问问这位船老大就知道,咱们蜀中往银平道运粮食、运盐巴,再换回那边的金银铜锡,这生意足足做了几十年了!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这江面就是这般热闹的光景,从来没断过!”


    一旁的船老大随手端起粗碗灌了一口浑酒,抹掉嘴角的酒渍,连忙附和道:“可不是这个理!银平道那边的羌氐土司,地方穷得很,地里种不出多少粮食,盐巴更是比金子都贵!”


    “但他们上游山里遍地是矿!这种以物易物的买卖,早就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那些大商号常年跑这条水路,衙门的通关文牒都是现成的,寻常人根本不敢拦、也拦不住!”


    丁胜雪心思缜密,又顺着话题多套了几句关键信息,确认没有遗漏线索后,才端着茶碗从容走回桌边。她轻轻落座,将茶碗放在桌面,压低嗓音,眼底闪过一丝清亮的精光。


    “夫君,我都打听清楚了。这种大规模的物资输送根本不是近期兴起的,足足持续了几十年,早就成了当地人见怪不怪的常态。”


    你缓缓放下手中竹筷,眼眸深沉,心底思绪翻涌,神色愈发肃穆。


    “原来如此。难怪平西军的胡文统,还有新生居与朝廷的情报体系,从头到尾都没察觉到半点异常。”


    你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森森杀机。


    “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布局是真的深、真的能忍。他们借着这条沿用数十年的合法互市渠道,温水煮青蛙,长年累月给吐蕃输送海量战略物资。这条无人关注、安稳运行的运输线,才是嘎耶布敢发动政变、集结十二万吐蕃大军东侵蜀中的真正底气!”


    “那我们现在直接动手,切断这条运输通道吗?”


    姬月舞瞬间攥紧粉拳,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锋芒,皇室血脉自带的战场果敢和杀伐锐气瞬间展露无遗。


    “不急。”


    你抬眼望向彻底暗沉的窗外,目光遥遥锁定汶山府的方向。


    暮色彻底笼罩山野,远处远山连绵如墨,金马河河面之上,点点船火次第亮起,像散落黑绸上的细碎星辰。


    “既然是几十年的老买卖,汶山府衙门和平西军驻军中,肯定藏着他们的内应眼线。我们先悄悄摸进汶山府,抓几个负责物资交接的舌头,顺着这条线,把所有藏在暗处的毒瘤一个个全部揪出来。”


    当晚,三人就在江湾脚店简陋的客房凑合一宿。硬板床铺硌得浑身难受,被褥裹着厚重的潮霉味,窗外整夜都是马群嘶鸣、船工说笑打闹的嘈杂动静,断断续续一刻不停。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还未散去,几人便早早起身,催促着车把式即刻启程赶路。


    马车继续沿着金马河谷向北前行,沿途地势愈发陡峭险峻。


    两侧山峰高耸入云,几乎遮蔽大半天空,只有正午时分,才有细碎阳光穿透山林洒落下来。前方官道坑洼泥泞,昨夜的积水积在低洼处,车轮碾过就溅起大片泥点,赶路格外费劲。


    一路颠簸到黄昏,那匹年迈的老马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口吐白沫,拼尽全身力气,才顺着蜿蜒陡峭的盘山官道,爬上一座光秃秃、高逾百丈的险峻山梁。


    “吁——”


    老车把式猛地勒紧缰绳,抬手擦去满头热汗,利落跳下车辕,指着暮色里灯火初亮、热闹繁华的山下城池,小心翼翼开口:


    “几位客官,汶山府到了。这下山进城的盘山路又陡又绕,我这老马实在撑不住了,不敢再往下跑,回头爬这道山梁更是费劲。要不咱们就在这儿结账落脚?”


    你看着那匹累到满嘴白沫的老马,再望向前方陡峭湿滑的下坡山路,心知车把式所言非虚,没有半点推诿。于是大方掏出碎银结清全程车资,让他自行返程回锦城。


    老把式千恩万谢,赶着马车调转方向,顺着来路缓缓离去,空旷山梁上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晚风之中。


    你们三人立在高高的山梁之上,凛冽山风呼啸肆虐,吹得身上的粗布衣衫猎猎翻飞,衣袂肆意飘动。


    姬月舞奔波一整天,又在颠簸的车厢里晃了一路,此刻微微娇喘。


    她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粗布衣衫紧紧贴合着饱满的腰胯线条,勾勒出流畅动人的弧线,语气带着几分娇嗔:


    “哎哟~这破山路也太难走了,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夫君,今晚咱们可得找个好地方歇息,好好休整一晚才行。”


    一旁的丁胜雪,虽是一身朴素的村妇装扮,却丝毫掩不住清冷绝尘的独特气质。


    山风轻轻撩动她鬓边的细碎发丝,绝美的容颜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更显得楚楚动人、温婉入骨。她静静立在山梁边缘,目光沉静如水,默默俯瞰着山下整座汶山府城。


    你抬眼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光秃秃的山梁上,孤零零立着一间简易茶铺和一处歇脚客栈。


    茶铺是老旧木柱撑起的茅草棚,四壁由竹篾编织而成,晚风一吹就吱呀作响,看着摇摇欲坠。旁边的客栈是几间石头垒砌的房屋,门口挂着一盏随风晃动的红灯笼,专门做翻山过往旅客的歇脚生意。


    “走吧,先去茶铺喝口热茶润润嗓子,稍作休整再下山。”


    你手腕轻扬、折扇一挥,带着两位女子缓步走进这间简陋的山间茶铺。


    茶铺老板是个满脸皱纹、性格和善的本地老者,见有客人上门,立马拿起肩头的旧抹布,随手擦了擦桌面上的油污,提着厚重的大铜壶上前斟茶。


    铺子里的茶叶是最廉价的粗茶,茶汤浑浊寡淡,但几人一路口干舌燥、满身疲惫,喝上一口也格外解渴舒心。


    三人落座后,丁胜雪端起粗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装作一路奔波、满心疑惑的模样,用一口地道的蜀中方言向老者打探:


    “老丈,我们一路赶路过来,看这汶山府的地势实在奇怪,像是被山水困住的绝地。西边北边被河道环绕,东边南边又是高山阻隔,进出行路格外不便,怎么反倒这般热闹兴旺?”


    茶铺老板听完顿时哈哈大笑,抬手捋了捋稀疏的花白胡须,耐心解释道:“这位小娘子,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咱们汶山府虽说依山而立、地势险峻,实则是三江汇聚的风水宝地!”


    老者抬手指向山下的城池,继续说道:“你看,金马河从府城西侧流过,汶水从东边沿着城北尽数汇入金马河。咱们眼下站的这座山梁,名叫断豺岗。”


    “按风水说法,这就是两水夹明镜,高山锁财门!这道山岗刚好挡住东南两面的气运财气,死死护住了汶山府的财源,半点都不会外泄!”


    你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走到茶铺边缘俯身俯瞰整座汶山府。


    整座城池布局规整、烟火繁盛,城内密密麻麻遍布着大量铁匠作坊,一座座高耸的烟囱源源不断冒出滚滚黑烟,就算暮色深沉,依旧清晰可见。耳畔隐约传来城中连绵不绝的打铁声,粗犷厚重、日夜不息,带着最原始的烟火气息,硬生生撑起了这座城池畸形又热闹的繁华。


    你装作懵懂好奇的穷书生模样,轻摇折扇开口问道:“老人家,这就太奇怪了。此地水陆通行都不方便,为何城内的商贸、冶炼会这般兴旺?遍地熔炉烟囱,看着比蜀中的产铁重地还要热闹。”


    茶铺老板被夸得满心欢喜,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带着本地人的自豪,缓缓说道:“这位相公好眼力!你有所不知,汶山府西北边,就是银平道羌氐土司的地界。”


    “那片大山看着辽阔,实则贫瘠得很,老百姓缺粮缺盐、日子难熬,唯独山里盛产金银铜锡各类矿石。可那地方林木稀少,连日常烧火的柴薪、冶炼用的煤炭都没有,根本没法就地开炉炼矿。”


    老板微微压低声音,像是说着本地人尽皆知、却从不对外细说的隐秘:“所以那些土司和矿主,就把开采出来的各类粗矿,顺着河道水运到咱们汶山府。”


    “咱们汶山府上游的汶水一带,盛产上好煤炭,刚好补上这个短板。粗矿运到这里,架起熔炉就能冶炼,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铸兵器用的铜锡锭源源不断炼出来,这里自然日日热闹、财源滚滚,谁会跟真金白银过不去呢?”


    说到这里,老者看着你们三人满身风尘、远道而来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不过几位客官说实话,你们走陆路翻山过来实在太吃亏了。要是在下游江湾镇换乘趸船,逆水行舟虽慢上一两天,却能直接停靠城西码头,哪用得着爬这百丈高的断豺岗遭罪?”


    你闻言收起折扇,挑眉浅笑,语气随和通透:“老人家这话不对。我们若是不走陆路、不爬这山岗,又哪有机会光顾您的茶铺,喝上一口热茶,听闻这般难得的汶山旧事呢?”


    “哈哈哈!相公说得在理!说得太对了!”


    茶铺老板被你一番话逗得开怀大笑,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神色格外欢喜。


    你端起粗瓷茶碗仰头一饮而尽,面上看着平和淡然,可茶水遮掩之下,眼底早已锐利深邃,心底的思绪飞速运转。


    汶山府根本不只是简单的物资中转站,而是整个西南边境至关重要的大型冶炼核心。


    江南叛党的布局,远比你预想的更加周密阴狠:他们不仅在此中转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接济吐蕃,还把银平道开采的原矿就地冶炼成打造兵器的铜锡精锭,源源不断地为吐蕃十二万大军输送军备、提供战力支撑。


    在茶铺充分休整、补足水分后,三人起身启程,沿着陡峭曲折的盘山石阶,一步步往山下的汶山府城走去。


    山道历经百年行人踩踏,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边角长满湿滑青苔,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摔倒。山间晚风裹挟着河谷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夜色也越来越浓重。


    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才顺利抵达城门。


    府城城门大开,几名穿着破旧号坎、腰挎朴刀的守城士卒,懒洋洋靠在城墙根闲聊摸鱼,半点守备章法都没有。


    面对你们这般风尘仆仆的外地行客,他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不耐烦地挥手放行,连半句盘问都没有,显然早已对往来商旅见怪不怪、彻底懈怠。


    一踏入城内,一股混杂着煤烟、金属锈味、行人汗臭与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市井烟火与工业冶炼的混杂气息格外浓烈。


    站在城内主干道上,远比山巅远眺更能真切感受到这座城池畸形又旺盛的繁华。


    街上既有卖米、油、布匹的普通民生店铺,更多的是门面简陋、客流不断的商号货栈,伙计们终日忙碌,不停搬运各类货物。商号门口随意堆放着一筐筐暗红色、青铜色的粗制矿锭与铜器,无需遮掩、无需藏匿,这般贵重的物料在此随处可见,早就成了常态。


    几人随便挑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面馆,打算简单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面馆规模很小,只摆了七八张方桌,墙上贴着老旧油腻的灶神像。可看清墙上的价目牌时,就连见惯了宫廷奢华的姬月舞都满脸错愕。


    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售价居然高达六十文,足足是神都洛京市价的十倍有余。


    当你掏出铜钱准备结账时,一旁的店小二却满脸不耐,连连摆手拒绝,眼神下意识瞟向邻桌大碗喝酒吃肉的矿工——这些人结账从不细数,直接随手丢一块碎银,干脆利落。


    “客官,咱们小本生意,不收铜钱,只认银子结账。”


    店小二语气敷衍又不耐烦,早就看惯了外地游客的诧异,见怪不怪。


    你无奈取出一小块碎银付账,不多时三碗寡淡的面条端上了桌,店小二瞬间换了一副谄媚讨好的嘴脸。碗里的面条毫无滋味,清汤寡水只兑了少许酱油,表面飘着两片青菜叶,半点油星都找不到。


    “哼,这破地方简直掉钱眼里了!”姬月舞满心愤懑,拿着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面条,胸口微微起伏,“一碗普通素面敢卖这么贵,比皇宫御膳还要离谱!”


    丁胜雪性情沉稳冷静,一边小口进食,一边低声条理分析:“这里是西南核心的矿产集散地与冶炼中心,贵金属常年大量流通,导致本地银价远低于中原。”


    “铜钱笨重、价值低廉,商户根本不爱收。而粮食、布匹这类生活物资全靠外地转运,成本极高、供不应求,物价自然疯涨。这是典型的资源型城池的经济乱象,完全贴合此地的发展现状。”


    你微微点头表示认可。这座城池的经济早已被矿产彻底绑架,银贱物贵、本末倒置,看着繁华富庶,实则隐患重重,而这片乱象的底层,更是藏着通敌叛国的滔天祸根。


    草草吃完晚饭,天色彻底入夜。


    三人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街巷闲逛,实则全程细致摸排城内的街道布局、商铺分布和人员往来动向。入夜后的汶山府灯火通明,沿街酒肆茶楼人声嘈杂、热闹非凡,远处冶炼作坊的打铁声、劳工号子声此起彼伏,彻夜不停。


    几人最终走到了气势威严的汶山知府衙门门前,门口两座石狮子在灯笼光影下肃穆威严,两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无精打采地站在岗值守,凑在一起闲聊摸鱼,毫无履职模样。


    你抬手轻轻整理了身上的青衣长衫,稳住落魄书生的谦和姿态,缓步上前,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块一两重的碎银,不动声色塞进一名看着机灵活络的年轻衙役手里。


    “差爷辛苦,冒昧打扰。”你拱手作揖,压低声音客气询问,“学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悄悄打听一下,这汶山府城内,除了知府大人,还有哪位大人说话管用,需要走动打点?”


    年轻衙役掂了掂手里分量十足的碎银,脸上的警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马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他快速左右扫视一圈,拉着你躲到暗处,压低声音笑道:


    “还是这位秀才懂事!看你斯文模样,是想托关系、找门路在衙门办事吧?”


    见你只是微笑不语、静待下文,衙役自顾自接着说道:“咱们这汶山府山高皇帝远,真正能一手遮天、说了算的,就两位大人物。一位是咱们的父母官,知府赵修明赵大人。另一位,就是驻守本城平西军的于向才于校尉。”


    衙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语气里满是敬畏和羡慕:“城里所有大小事务、生意往来,只要这两位大人点头,就没有办不成的!寻常人根本攀不上他们的关系。”


    他话锋突然一转,上下打量着你一身穷酸书生的装扮,眼神里带着几分掂量:“不过咱们汶山府油水极厚,想见这两位大人物,必须得有足够的‘诚意’。看你这般穷酸模样,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别白白浪费银钱,最后连人家大门都摸不着!”


    你再度拱手道谢,温和笑道:“多谢差爷好心提点,学生心里有数了。”


    说完便带着丁胜雪与姬月舞转身离去,三人的身影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知府赵修明、驻军校尉于向才,这一文一武两位地方实权人物的名字,被你牢牢记在心底,重点标记。


    那条运营数十年、连通吐蕃的黑色走私产业链,之所以能安稳运行、无人查办,定然是靠着二人的暗中的默许纵容,才能这般肆无忌惮、猖獗横行。


    三人在城中七拐八绕,避开热闹繁华的主街,最终在一处僻静幽深的小巷里,找到了一家名为安顺的客栈。客栈规模不大,两进院落、十余间客房,环境倒也干净清幽、十分安静。


    往来的客人大多是天南地北的普通行商,三三两两聚在大堂小酌闲谈,刚好适合你们隐匿身份、暗中查案。


    你们订下三间上房,简单洗漱休整后,你便让姬月舞、丁胜雪二人来到你的房间议事。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烛火摇曳跳动,映得三人神色肃穆,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姬月舞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随手端起茶壶猛灌一口凉茶,抹了把嘴角,杏眼含煞、怒气冲冲:


    “夫君!还等什么?赵修明、于向才这两个狗官,一看就是沆瀣一气、贪赃枉法的货色!”


    “依我看,咱们今夜直接潜入府邸,把二人连夜拿下!我手握锦衣卫令牌,面对通敌谋逆大案,本就有先斩后奏之权!大刑伺候之下,我就不信他们的嘴能硬到底!”


    她越说越激动,眼底杀伐锐气尽显,脑海里已经脑补好了惩治贪官、破除黑幕的画面,双拳紧紧攥起,周身气场凌厉慑人。


    一旁的丁胜雪却轻轻摇头,神色冷静沉稳。


    她安静地为你续上一杯热茶,动作轻柔舒缓,清冷通透的嗓音刚好压下姬月舞的急躁:“月舞妹妹,万万不可贸然行事,此举弊端太大、风险极高。”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到底要怎么干?”姬月舞眉头紧竖,满脸不服气地反问。


    丁胜雪转头看向你,条理清晰地缓缓分析:“夫君,月舞妹妹,我们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实赵修明、于向才亲自参与资敌叛国。我们所有的判断,都只是基于见闻的推测。一旦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她稍作停顿,继续细致剖析利弊:“这一文一武二人盘踞汶山府多年,根基深厚、关系错综复杂。我们贸然抓捕,他们必定第一时间销毁所有隐秘证据。”


    “更危险的是,于向才手握驻军兵权,若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煽动守军哗变,在这千里远离京城的边陲之地,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我们不仅查不出谋逆真相,反倒会深陷重围、被动受制。”


    听完这番冷静透彻的分析,姬月舞纵然满心不甘,也清楚这话句句在理。


    她撇了撇嘴,气鼓鼓地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强行压下了心底的急躁。


    你赞许地看向丁胜雪,心底暗自认可。


    危急关头,她总能稳住心态、纵观全局,保持基本的冷静与清醒。


    你收起手中把玩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二人注意力,沉声开口:“胜雪说得没错,现在绝非动他们的最佳时机。”


    “我们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抓捕两个地方贪官,而是顺藤摸瓜,彻底斩断江南叛党遍布巴蜀的整条走私网络,活捉为吐蕃输送物资的核心管事,拿到他们通敌叛国、勾结外敌的实打实铁证。”


    你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冶炼作坊的火光染红半边夜空,像一头蛰伏在暗处、蓄势待发的巨兽。你的嗓音愈发深沉厚重。


    “你们仔细想想,正如茶铺老板所言,汶山府的核心作用是冶炼矿石、锻造金属原料,只为吐蕃提供兵器或者材料。但行军打仗,光有兵器远远不够,粮草才是维系大军的根本。”


    “江南叛党输送的粮食布匹,通过水路最多只能运到银平道羌氐土司地界。而从银平道深入吐蕃腹地的石渠古道,上千里路程全是崎岖旱路,所有物资只能靠骡马、牦牛驮队转运输送。”


    你的指尖轻轻敲击窗棂,思路清晰通透,精准锁定了整条产业链的致命破绽。


    “这最后一段陆路转运环节,就是他们整条走私链最大的漏洞,也是最容易留下活口、留存实证的地方。”


    “我们此刻贸然拿下赵修明、于向才,二人完全可以把罪责推成监管不力、受贿失察,背后的江南叛党可以轻轻松松脱身,反倒彻底斩断所有可靠线索。他们和江南叛党的核心勾结脉络,会彻底变成无头公案,再也无从查证。”


    听完你的透彻分析,姬月舞与丁胜雪瞬间豁然开朗,彻底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你缓缓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所以明日一早,我们不去衙门、不闯军营,去城西码头。”


    “我们要亲眼摸清下游运来的粮草布匹、上游送出的冶炼矿锭,查清负责千里陆路驮队的管事,抓捕这条线上真正办事的舌头。只要攥住这条核心线索,赵修明与于向才,终究只是网里逃不掉的死鱼。”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浅浅鱼肚白,江面笼罩着一层轻薄朦胧的水雾。你便带着丁胜雪、姬月舞早早离开客栈,径直赶往城西金马河码头。


    码头之上的繁忙景象,远比城内街巷看到的更加震撼,场面触目惊心。


    宽阔的金马河沿岸,数十座大小码头依次排开,绵延数里江岸。成百上千的船工、脚夫赤裸着上身,迎着清晨微凉的江风,喊着浑厚苍凉的川江号子,像勤恳的蚁群一般,在船岸之间的跳板上往返穿梭、不停劳作。


    这些脚夫个个身形瘦削、皮肤黝黑粗糙,肩头搭着一条褪色陈旧的汗巾,日复一日扛着上百斤的货物,在陡峭摇晃的跳板上稳步奔走,每一步都压得跳板吱呀作响。


    三人立在高处静静观望,清晰梳理着所有货物的流转去向。


    从下游逆水驶来的宽底趸船,吃水深沉、满载而归,卸下的全是堆积如山的粮食麻袋,袋身印着清晰的蜀中各州府戳记,不少还保留着各大粮行封记。


    一捆捆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南方丝布、成箱压实的茶砖和各类生活物资,被脚夫们接连搬运上岸,送入沿岸大大小小的窝棚接受清点。通商互市司的吏员手持账册,只是随意上前扫视清点、敷衍核对,草草收取关税后便直接挥手放行,做账流程敷衍至极,没有半点严谨性。


    这些被清点过后的海量物资,随即被分批装回趸船,一船接一船沿着金马河继续向西北银平道方向运送络绎不绝、日夜不停。


    而准备顺流而下的船只,装载的则是银平道产出的牛羊、皮毛、珍稀药材。更多的是各类粗炼金锭、银锭,以及打造兵器的铜锭、锡锭,全是汶山府冶炼坊精炼而成。


    所有金属锭在船舱底部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夹层垫着防潮稻草,外层裹紧防水油布,沉甸甸的分量隔着老远都能清晰感知。


    “夫君,这般物资吞吐量实在太过惊人。”丁胜雪压低嗓音,清冷眼眸中满是凝重,“这早已超出正常边境互市的范畴,分明是在源源不断供养一支大军、一个敌国的全部军备粮草。”


    姬月舞也收起了平日的娇俏随性,眉头紧紧紧锁,满心疑惑:“可我们盯了一上午,看到的全是底层脚夫、收税胥吏,压根见不到江南来的管事、商人,连个领头的都没有,该怎么抓舌头、查线索?”


    你微微眯起双眼,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语气沉稳笃定:“不用着急。汶山府只是冶炼、中转的加工厂,真正的核心货物交割、人脉对接,绝不会在这种鱼龙混杂、人人可见的码头进行。先找地方填肚子,再慢慢伺机打探。”


    三人随即走进码头旁一家专供脚夫、底层管事用餐的土菜馆。


    店内弥漫着劣质酒水与厚重花椒大料的混杂气味,地面黏腻潮湿,桌面残羹狼藉、油污厚重。


    刚一落座,你就留意到邻桌几名身形魁梧的汉子。几人身穿普通汉人粗布短打,样貌却粗犷硬朗、颧骨高耸、眼窝微陷,皮肤是高原日晒形成的紫黑色,腰间别着羌氐特色的花样短刀,刀鞘嵌着粗糙绿松石,刀柄缠着耐磨牛皮绳,一眼就能看出是边荒夷人。


    此刻这几名汉子正操着半生不熟的蜀中方言,大声吐槽咒骂着汶山府离谱的物价,语气里满是愤懑。


    “直娘贼的!这汶山府的店家黑心透顶!一盘回锅肉敢收老子半两银子!我在道顺县做管事,一个月的月钱也就十两银子,在这破地方待几日,连顿安稳酒肉都吃不起!”


    一名络腮胡汉子猛灌一口劣酒,狠狠拍着桌面,震得桌上碗筷叮当乱响,怒火十足。


    你瞬间心里有了盘算,悄悄给姬月舞递去一个眼色。


    姬月舞心领神会,即便嫌弃店内脏乱嘈杂,依旧从容起身,端起一壶你们点的“竹里醉”——在这简陋的码头小店里,妥妥的顶级好酒——缓步走向邻桌。


    你轻摇折扇,摆出和气仗义的儒商姿态,拱手笑着开口:“几位好汉看着面生,听口音是银平道过来的?这汶山府物价确实离谱,我初来此地做生意,也屡屡吃亏。相逢即是缘分,今日这顿酒饭我请客,几位只管放开吃喝!”


    几名汉子本就嘴馋好酒,又见你斯文大气、出手阔绰,身边两位女子容貌出众、气质不凡,只当你是来此地投资矿产、做大生意的江南富商,瞬间放下所有戒备,态度变得格外亲近热情。


    几杯醇厚的竹里醉下肚,几人酒意上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话匣子彻底打开,说话也越来越直白随意。


    你全程温和敬酒、从容搭话,循序渐进地打探银平道的风土人情和商贸往来的内幕。


    “相公你实在爽快!我跟你交个实底!”络腮胡汉子打着酒嗝,大着舌头说道,“咱们银平道地界,就两大土司说了算!”


    “一个是咱们白马羌的姚家老爷,另一个是平谷氐的杨家老爷。说起来,平谷氐的头人和相公你还是本家,都姓杨!”


    你笑着顺势附和,耐心倾听、适度搭话,一壶又一壶酒下肚,几人面色通红、酒意酣畅,吐露的内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关键。


    从几人的醉话里,你彻底摸清了银平道那边的大概情况。


    姚、杨两家土司本就世代联姻、抱团垄断着本地生意。百年之前,白马羌土司姚家在银平道上游发现了储量惊人的金银铜锡伴生矿脉,便联合擅长农耕的平谷氐土司杨家共同开采经营。但银平道地处高原、土地贫瘠、林木稀少,连日常燃料都经常依赖牛羊干粪,完全不具备冶炼条件。


    于是两家找上了下游煤炭资源充足的汶山府,双方一拍即合,定下了数十年不变的合作模式:汶山出煤、就地冶炼,银平道出矿、长途输送,靠着这条产业链赚得盆满钵满,形成了独一份的暴利走私生意。


    “你们坐拥满山矿石,金银不愁,为何还要大批量购入粮食布匹?银平道本地人口不多,根本消耗不完这么多物资吧?”你装作全然不懂内情的模样,笑着为众人斟酒追问。


    “嗨!相公这就外行了!”另一名汉子凑近身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的隐秘语气说道,“咱们本地人哪用得了这么多粮草布匹?这些物资,全都是转手卖给吐蕃人的!”


    他搓了搓手指,笑得格外狡黠:“说白了,有人暗中帮我们垫付高额的互市税款,我们两家土司只需要借着官方互市的名头,让这批物资从咱们地界过境,稳稳抽一成过路费,纯赚不赔!”


    “不仅如此,吐蕃的牛羊战马,也挂我们姚家的名头送入蜀中售卖,我们还能再抽一成红利!这稳赚的买卖,几十年从来没断过!”


    丁胜雪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暗自心惊,轻声开口试探:“朝廷对边境互市向来有严格的敕书勘合,这般大规模私下走私,难道不怕锦城巡抚衙门查办吗?”


    “查办?哈哈哈!”几名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肆大笑出声,引得店内所有食客纷纷侧目,“小娘子还是太天真!在咱们这块地界,只要银子给得到位,朝廷的勘合敕书就是一张废纸!”


    “别说汶山府的临时通商敕书,就算是锦城巡抚衙门的正式勘合,只要一箱箱金银送上去,那些高官大人连夜都能给你开出百八十张!”


    络腮胡汉子酒劲上头,说话愈发肆无忌惮:“相公若是想做长久大生意,别在汶山府耗着!直接去银平道治所道顺县!虽然从前只是杨家土司的小寨子,但如今繁华热闹,价格还比这狗日的汶山府公道不少。只要你有门路、肯花银子,在那里没有做不成的买卖!”


    酒足饭饱后,你结清饭钱,店家见你出手大方,笑得满脸堆笑、格外殷勤。


    目送几名醉意醺醺的外族管事相互搀扶着走远,你立在码头清风之中,眼底寒意翻涌、神色冷厉。


    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彻底串联贯通,整件事的真相已然清晰明了。


    江南世家大族数十年的布局,根本不是简单的资敌通敌。


    他们凭借雄厚的财力人脉,以银平道为中转枢纽,长年累月向吐蕃输送海量物资,不仅彻底养肥了巴蜀一众贪腐官员,更在吐蕃内部扶持出嘎耶布这般听命于江南的买办傀儡。


    这种经济渗透、培植内应的阴毒手段,远比单纯的军事结盟更加隐蔽、更加致命。


    江南势力苦心布局数十年,就是为了等天下大乱的时机,催动嘎耶布发动政变,率领十二万吐蕃大军东侵蜀中,牵制朝廷的大部分兵力,完美策应江南本土的叛乱大计。


    “好一招瞒天过海,釜底抽薪。”


    你冷声低语,猛地收拢折扇,竹骨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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