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陈怀远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稳稳落在对面楼顶了。
陈怀远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吧?扛着一个人跳三米多,脸不红气不喘?
“愣着干嘛?走!”赵莽推了他一把。
陈怀远踉跄几步,被孙大有拽着往前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下面射上来,打在楼沿上,溅起一串火星。砖屑乱飞,打在脸上生疼。
几个侦察营的队员立刻趴下,端起枪往下扫射。
汤姆逊的咆哮声像撕布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密集的弹雨泼下去,楼下传来一阵惨叫。鬼子的枪声瞬间稀落了许多。
“快!”赵莽吼了一声。
众人不再犹豫,一个接一个地跳到下一栋楼上。
孙大有拽着陈怀远,陈怀远拽着徐成斌,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
侦察营的队员们在后面掩护。他们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压制,一组负责撤退。交替掩护,配合得天衣无缝。
汤姆逊的枪口喷着火舌,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有人被子弹擦伤了,闷哼一声,手上的枪却没停。有人中弹了,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连头都不回。
陈怀远看得眼眶发热。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拿命在掩护自己。
终于,最后一个人也跳过来了。
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他刚落地,身后的阁楼门就被踹开了。
日本兵蜂拥而出,冲上天台。
可迎接他们的,是无数颗手榴弹。
“轰!轰!轰!”
一连串巨响,天台上血肉横飞。碎木板、碎砖头、碎肢体,下雨一样往下掉。
赵莽趴在对面楼顶,看着那边的情形,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儿。
“走。”他说。
一行人迅速穿过天台,钻进楼梯,七拐八绕地往下跑。
楼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些侦察营的队员像长了夜眼一样,跑得飞快。陈怀远只能被拽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冲出楼门,是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可没有人嫌脏,一个个踩着垃圾往前冲。
巷子尽头,是一个下水道井盖。
两个侦察营的队员已经掀开了井盖,黑洞洞的洞口露出来,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下去!”赵莽下令。
孙大有第一个跳下去。接着是徐成斌,被两个侦察营的队员架着下去的。然后是陈怀远。
他刚跳下去,就听见上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鬼子的追兵到了。
可他们堵在巷子里,被侦察营的狙击手一个一个点名。
陈怀远站在齐腰深的污水里,仰头看着那个洞口。
一个接一个的侦察营队员跳下来。最后一个跳下来的,是赵莽。
他跳下来的时候,顺手把井盖盖上了。
洞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流水的声音。
那是长江。
赵莽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沿着水流的方向走,三里地,有个出口。出了那儿,就出城了。”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黑暗的隧道里回荡。
陈怀远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好像没那么容易丢了。
等众人安全离开武汉之后,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他们从下水道钻出来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那是一条干涸的河沟,长满了荒草,离武汉城已经二十多里地。回头望去,那座城市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几缕青烟。
陈怀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又在臭水沟里泡了十几个时辰,他觉得自己能活着出来简直是奇迹。
孙大有直接躺平了,四仰八叉的,眼睛望着天,一句话都不说。徐成斌的哮喘好了些,靠着土坡,脸色还是惨白。
那件脏兮兮的短褂上沾满了下水道的污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恶臭,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
侦察营的队员们分散在四周警戒。有人爬上高处了望,有人沿着河沟来回走动,有人蹲在草丛里盯着来路。
虽然已经离开武汉,可他们没有任何松懈,鬼子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溃兵、土匪、汉奸,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哪儿都不安全。
一个年轻战士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和三壶水,默默递给陈怀远他们。
陈怀远接过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可他嚼得津津有味。饼干很干,噎得他直翻白眼,赶紧灌了口水,这才顺下去。
孙大有接过饼干,愣了愣:“这……这是美国货?”
那战士点点头,咧嘴一笑:“师座搞来的,咱们侦察营配的都是最好的。管够,放心吃。”
孙大有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包装纸上印着洋文,他一个也认不得,可那分量,那口感,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干粮都好。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徐成斌靠着土坡,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干,喝着水,脸色慢慢恢复了些。
陈怀远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半壶水,感觉力气慢慢回到身体里。他挣扎着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
侦察营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枪,有的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好像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不过是家常便饭。
赵莽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慢悠悠地抽着。烟雾在暮色里散开。他的眼睛眯着,望着远处武汉城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怀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赵营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赵莽抬眼看了看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陈怀远直起身,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赵莽弹了弹烟灰,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坐。”
陈怀远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