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头发全白,可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陈济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拱手作揖:“是陈济生陈大夫吧?久仰久仰!我是方敬斋,管芷江民政的。欢迎欢迎!”
陈济生赶紧还礼:“方老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
方敬斋摆摆手,笑道:“什么敢不敢当的,来了就是一家人。陈大夫,您在武汉博爱医院的名声,我们早就听说了。德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北平协和干了五年,外科一把刀!咱们芷江医院,就缺您这样的人!”
陈济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方老过奖了,我就是一个普通大夫……”
“普通?”方敬斋一瞪眼,“您要是普通,那全中国就没几个不普通的了!走走走,先安顿下来,房子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医院后头,专门给医生们盖的。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说!”
他一把拉起陈济生的手,往前走。
安置房在医院后头,是一排崭新的青砖瓦房,每户独门独院,院子里还种着几棵小树。
陈济生推开自己家的门,愣住了。
堂屋宽敞明亮,地上铺着青砖,墙上刷得雪白。里屋是三间卧室,床是新的,上面盖着雪白的床单。厨房里有灶台,有铁锅,有碗筷,连柴火都劈好了码在墙角。
老太太扶着门框,眼眶红了:“这……这比咱在武汉的房子还好……”
陈济生的妻子走进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儿子已经跑到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小儿子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济生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从武汉逃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逃难,流浪,不知道死在哪里。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娘,”他说,“您先歇着。我去医院看看。”
老太太点点头:“去吧去吧,好好干。人家对咱好,咱得对得起人家。”
芷江医院就在安置房前头,走路不到五分钟。
陈济生刚走到医院门口,就愣住了。
饶是一路走来对芷江的先进和富饶有了心理准备,可眼前这座建筑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两栋巨大的楼房呈“工”字形排列,全是青砖灰瓦,窗户宽大明亮,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光。
楼与楼之间有廊道相连,廊道上还种着花草,绿意盎然。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铺着平整的水泥,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和救护车。
空地上有几个伤兵在散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晒太阳。
正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芷江医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没等他细细参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急匆匆跑出来,看见他就喊:“您是陈大夫吧?快请进快请进!里头都忙翻了!”
陈济生被他拉着往里走,一进大门,就听见了嘈杂的人声。
走廊里排着长队,全是等着看病的人。有穿着军装的伤兵,拄着拐杖,靠在墙上;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哭得脸都憋红了;有扶着老人的年轻人,老人脸色蜡黄,一直咳嗽;还有一些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刚逃难来的老百姓。
护士们端着托盘穿梭,脚步飞快,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一个年轻护士从陈济生身边跑过,差点撞上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对不起”,又跑了。
陈济生站在那儿,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忽然想起武汉博爱医院逃难前的样子,也是这样,人山人海,怎么都看不过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拿着病历夹。
拉着他手的小医生立刻喊到:“林主任,陈济生医生来了!”
“您是陈济生陈医生?”
陈济生点点头。
那位叫做林主任的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太好了!陈大夫,您可算来了!我是林沐川,骨科的。这儿实在忙不过来,您能不能……”
他指了指走廊里那些排队的人,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济生点点头:“能。带我去手术室。”
林沐川大喜,拉着他就往手术楼跑。
手术楼里更忙。
走廊上摆着临时加的床位,上面躺着等待手术的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睡觉保持体力……
护士们跑来跑去,换药、打针、量体温,脚不沾地。
林沐川把陈济生带到一间手术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正准备下一台手术。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伤兵,脸色惨白,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医生,正对着伤口发愁,谁都不敢动。
“陈医生,这台手术拜托你了,我还有手术,晚点见。”林沐川说完,脚下立刻飞快的跑了起来。
“这是广济战役下来的,”年轻医生快速介绍,“腿上被弹片咬了。之前我们做过清创,可一直没好,这两天开始发黑。可林主任忙不过来了,最快后天才能加台,我们都怕保不住这条腿,可要锯……他才十九岁。”
陈济生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伤口,又伸手按了按。伤兵疼得一哆嗦,咬着牙没出声。
陈济生直起身,对那两个年轻医生说:“你们跟我进来。”
两个年轻医生愣了愣,赶紧跟上。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陈济生走到洗手池边,一边洗手一边说:“你们之前怎么处理的?”
一个年轻医生小心翼翼地说:“清创,消炎,换药。可伤口一直不愈合,这两天开始发黑,我们怀疑是……是坏死……”
陈济生摇摇头:“不是坏死。是里面有异物没清干净。”
他指了指伤员的腿:“你们看这里,皮肤有点鼓,摸上去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弹片碎片,可能还有衣服碎片。不取出来,伤口永远好不了。”
两个年轻医生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真的……真的有东西!”
“我们之前怎么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