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用。”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都会用。我还能教别人用。”
孙三柱一拍大腿:“太好了!马工,您先歇两天,安顿好了再来?”
马工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那些机器,舍不得挪开:“不歇了。明天就来。”
技术工人老胡被分到了机械车间。
说是车间,其实就是几间打通的大瓦房,门口挂着块木板,上头写着“机械维修”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人写的。
老胡跟着领路的大主任走进去,里头摆着几台机床,有车床,有铣床,虽然不如仓库里那些新,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可也是正经的好货。
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台车床跟前,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看见老胡,都愣住了。
“这是老胡,从武汉来的。”领路的主任热情的介绍道,“以前在汉阳铁厂干过,老师傅。”
几个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胡没说话,他这辈子,就不太会说话。
从十六岁进汉阳铁厂到现在,他带过一轮又一轮的学徒,有些后来当了车间主任,有些去了别的厂当工程师,有些人品好的混得好的,见了他还叫一声“胡师傅”。
可他自己呢?还是在车间里,守着那些机床,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他木讷,不会来事,不会巴结人,不会说漂亮话。领导来视察,别人往前凑,他往后躲。评先进评优秀,从来没人想起他,他永远排在最后头。
他老婆说他窝囊,说他不争气,说跟着他倒了八辈子霉。他不吭声,只是闷头干活。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工人,能有什么出息?能把老婆孩子养活,能把日子过下去,就烧高香了。
直到那天,有人说带他去芷江。
他稀里糊涂跟着上了车,稀里糊涂坐了好几天,稀里糊涂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他老婆在他旁边抹眼泪,他们都不知道芷江是哪儿,不知道要带他去干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可他知道一件事——这儿没有鬼子,这儿有最厉害的军队。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那种让人夜里睡不着觉的恐惧。
只要家里人能活,能活下去,让他干什么都行。
让他干活,他就干活。让他拼命,他就拼命。不给钱都行。
他慢慢走到那台车床跟前,伸出手,摸了摸。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大,满是老茧和裂口。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他拉下开关,机床嗡嗡嗡地转起来。他眯着眼听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正在转动的工件,然后点点头。
“还行。”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北口音,“就是该上油了。再这么干磨,用不了多久就得坏。”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崇拜。
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地问:“胡师傅,您……您能教教我们吗?”
老胡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年轻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脸上都还带着稚气。可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想学东西的光。
车间里,刚才领他来的那个组长还没走,站在一旁笑眯眯的。
见老胡看过来,他朝老胡点点头,语气和善得很:“老胡,你就放心教。这帮小子皮实,怎么骂都不跑。这个车间就是你的了,咱们厂子说以你的资历先从车间主任干起来,咱们这儿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
老胡愣了一下,他看着主任的嘴巴张张合合的,后面再说什么他就听不清了。
老胡忽然笑了,他一笑,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一起,看着有点吓人,可那笑容是真的。
“愣着干嘛?”他说,“来,我教你们。”
他走到那台车床跟前,拍了拍床身,开始讲。
“这玩意儿,德国货,老牌子了。你们别看着旧,皮实着呢,再使二十年没问题。就是得上油,得保养,得知道它脾气……”
几个年轻人赶紧围上去,竖起耳朵听。
车间里,机器的嗡嗡声,老胡的沙哑嗓音,年轻人的偶尔提问,混成一片。
傍晚时分,方敬斋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今天新到的人口登记表。
陈济生一家,马工一家,老胡,护士小周,还有其他从武汉来的工人和家属……他一页一页翻着,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完一个,就用毛笔在名字后头打个勾。
旁边一个年轻科员笑着说:“方老,今天可够热闹的。来了这么多人,医院、工厂、学校,全都有份。下午安置房那边都忙翻了,一拨一拨往那儿送人。”
方敬斋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翻着登记表。
翻到最后,他把毛笔放下,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红。
红彤彤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把整座小城染成一片暖色。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有背着书包放学的学生,有挑着担子收摊的商贩,有扛着工具的工人。远处,医院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工厂那边隐隐约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方敬斋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可旁边那个年轻科员看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方老,您笑啥?”
方敬斋摇摇头,望着窗外,慢悠悠地说:“热闹好啊。热闹,才有盼头。”
年轻科员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洒在街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了一层暖洋洋的边。
方敬斋收回目光,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他把毛笔插回笔筒,把登记本合上,把老花镜放进眼镜盒里,动作不紧不慢。
年轻科员问:“方老,您这就下班了?”
方敬斋点点头,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我去找老李去了。李县长这两天怕是骨头都忙散架了,我去看看他,顺便蹭顿饭。”
年轻科员忍不住笑了:“方老,您这是去看李县长,还是去蹭饭啊?”
方敬斋瞪了他一眼:“看人就不兴吃饭了?两不耽误。”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