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之后,小小的青砖院子里站满了1044军的高级军官。几个参谋在正房里架地图、摆电台,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弄出声响。院子里站不下那么多人,几个团长就挤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顾修远站在正房门口,面前是一张从屋里搬出来的方桌,桌上摊着地图,四角用子弹盒压着。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开口了:“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枣阳丢了,第十六师团占了城。张自忠的部队在襄河东岸顶着,顶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在三个小时之内,把枣阳拿回来。”
韦昌第一个跳了出来,拍了拍胸脯,广西口音又急又冲:“军座,这还不容易?现在枣阳只有鬼子一个第十六师团,两万多人。您把装甲团配给我们师,再给我足够的空中支援,我保证三个小时一定把枣阳给您拿下来!”
众人一听都乐了。张铁山把烟叼在嘴里,斜着眼看他:“韦师长,你这个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哦。装甲团给你,飞行团给你,这种仗哪个不会打?军座就是派只猪去都能打赢,还派你去干啥子?看热闹啊?”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韦昌脸一红,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了,挠挠头,声音低了几分:“那……装甲团我不要了。军座只要配属给我一个飞行团,我就有把握拿下来。”
张铁山哼了一声,还要再说,顾修远抬手制止了。
施中诚和王东原站在人群后面,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两人到1044军之后还没上过战场,新兵练了一批又一批,演习打了一场又一场,可真刀真枪的仗一次都没赶上。要是这次再捞不着,第四师在1044军里可就真抬不起头了。
施中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可很稳:“军座,把打枣阳的任务交给我们第四师吧。第四师自打成立以来,还没打过啥像样的仗。这次您谁都别跟我们抢,枣阳的事,我们第四师包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韦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铁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施中诚一眼,没吭声。邱清泉站在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皱起的眉头说明他也在琢磨。
第四师的施中诚和王东原是大家伙一起诓来的,平时喝酒吃肉、吹牛打屁,关系处得都不错。
人家从第二军投过来,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1044军,图的就是能打鬼子、能立功、能在战场上站稳脚跟。
来了这么久,新兵练了,演习打了,可真刀真枪的仗一次没赶上。再这么下去,第四师的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犯嘀咕。
谁都想打这一仗,可施中诚说得在理——第四师确实还没开过张。他们需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确立自己的价值。不让吧,不利于团结,以后这兄弟还怎么做?让吧,自己又舍不得,上次打仗就没打过瘾,战机难得呀!
顾修远看着手底下这帮骄兵悍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抢着上战场,抢着打硬仗,抢着啃骨头——这才是他带出来的兵。没人躲,没人怂,没人说“让别人先上”。
“好了,大家伙都别争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地图上枣阳的位置,“这次战斗,我决定四个师一起出动。谁也别怕没仗打。”
“什么?四个师一起出动?”韦昌瞪大了眼。
张铁山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赶紧接住:“军座,四个师?咱们现在光是战斗部队就有四个步兵师、一个重炮旅、一个防空旅、一个装甲团、两个飞行团,六万多人。全部拉上去打一个第十六师团?您也太看得起小鬼子了吧?”
顾修远没接他的话,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箭头,从琚湾直直地指向枣阳。
“因为,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进攻。第一步是三个小时内,把枣阳夺回来。”
他的手指移到枣阳正面:“第一师,韦昌、周德海。你们师从琚湾出发,沿公路向枣阳正面推进。坦克团配属给你们,周卫国的坦克在前面开路。打到枣阳城下,不要急着攻城,先把城外围的鬼子据点拔掉,一个不留。据点清干净了再攻城。城拿下之后,你们师就地驻防枣阳,把城防工事修好。鬼子的援兵从东边过来,你们就在城里等着。来一波吃一波,来两波吃一双。守住了,就是大功。”
韦昌擅长攻坚,他的兵常说“韦师长面前没有啃不下的骨头”。周德海擅长阵地战,只要他守着的地方,鬼子来多少都是白搭。这两人搭档,一个攻,一个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韦昌和周德海往前迈了一步,弯腰盯着地图上枣阳正面的那条公路。
“军座放心。”韦昌直起身,手指在公路上一划,“坦克团开路,我的步兵跟在后面。鬼子那些据点,一个都跑不了。”周德海站在他身后,嘴角微翘,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两人对视一眼,退了回去。
顾修远把铅笔移到枣阳南侧:“第二师,张铁山、孙振华。你们师从琚湾出发,经滚河北岸绕到枣阳南侧。从南面攻城,配合第一师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南面的鬼子兵力较弱,突破速度要快。城拿下之后,你们师不要停,继续向东推进,在枣阳以东的公路两侧设伏。鬼子的援军从随县方向过来,必经这条路。你们埋伏在公路两侧,等援军进了伏击圈就开打。打完了,再往前推,至少把战线推到随县以西。”
张铁山打巷战是把好手,他的兵在城里钻墙打洞、穿街过巷,鬼子根本摸不着北。追逐战更是他的看家本领,他的师跑起来比鬼子快,咬住了就甩不掉。
孙振华打伏击是出了名的会挑地方,他选的伏击阵地,鬼子走到跟前了都发现不了人,等发现了已经晚了。这两人搭档,一个追,一个堵,就是鬼子狗命的收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