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坦克轰隆隆地开动了,从公路左侧绕过大弹坑,碾过那片长满野草的开阔地,重新拐回公路上。
后面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跟着,像一条长蛇在草丛里蜿蜒前行。
装甲车跟在坦克后面,卡车跟在装甲车后面,车队缓缓移动,扬起漫天的尘土。
那个中佐站在路边,看着一辆接一辆的战车从他面前驶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坦克,爬上去,缩进炮塔里,关上了舱盖。
他没有发现,在距离他大约两三里地的一处山丘上,一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正对准他的脑袋,十字线在他脸上晃了几下,又移开了。
“奶奶的,要不是上头不让我们轻举妄动,我肯定能把那个鬼子中佐给干掉。”趴在草丛里的狙击手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低声骂了一句,枪口往上抬了抬,把枪托从肩窝里挪开。
旁边的观察手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得了吧你。上头说了,绝不能轻举妄动。打掉一个中佐容易,可鬼子一缩回去,咱们就白等了。张师长在老虎口扎了那么大的口袋,就是要等他们全部钻进去。你现在开枪,把鬼子吓跑了,你去把他们追回来?”
狙击手撇了撇嘴,没接话,把枪收回来,重新趴好。
他透过瞄准镜,看着那辆坦克慢慢消失在尘土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行行行,听你的。等他们进了老虎口,再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关门打狗。”
后面那个人已经把电台的天线拉直了,戴上耳麦,按下送话器,声音又低又急,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老巢老巢,黄羊呼叫。大鱼已经出洞,第113联队主力,坦克、装甲车、重炮,全齐了,正朝老虎口方向移动。重复,大鱼已出洞,正朝老虎口方向移动。”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可那沉稳底下,也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老巢收到。继续跟踪,随时报告位置。”
“黄羊明白。”后面那个人关掉送话器,把天线收起来,拍了拍前面那个人的肩膀,“走吧,咱们得跟上他们,别跟丢了。张师长那边等着消息呢。”
两个人从草丛里爬起来,猫着腰,沿着山脊往西边摸去。身后,那队长龙还在尘土里缓缓移动,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远处的雷。
待113联队过去之后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公路尽头又扬起了尘土。
这一次不是坦克的轰鸣,是步兵行军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脚踩在碎石上,沙沙的,混着皮靴和胶鞋的声音,还有军官的哨子声和士兵的喘息声。
第147联队在联队长园田良夫的带领下,排着长长的纵队,沿着公路向西推进。
园田良夫骑在一匹栗色军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身后跟着几个参谋和传令兵。他的军装笔挺,腰板挺直,但脸上却满满的疲惫之色。
从随县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快两天了,士兵们累,他也累,可他不敢停。冈村宁次司令官的命令是死的,五月九日之前必须到达枣阳。今天是五月八日,还有一天。他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赶到老虎口,不然就是违抗军令。
“联队长阁下,前方发现大量弹坑,公路被炸毁了多处,战车无法通行。”一个侦察兵跑过来,立正报告。
园田良夫皱了一下眉头,勒住马,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前面。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弹坑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了望前方。弹坑一个接一个,像被巨人用拳头砸出来的坑,大的直径几十米,小的也有十来米,把公路炸得面目全非。
“让工兵上。”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填坑,修路,边修边前进。”
“哈依!”侦察兵转身跑了。
工兵们扛着铁锹和锄头跑上来,跳进弹坑里,开始填土。土是松的,一锹下去就能铲起一大块,可弹坑太大了,几十个人填了半天,才填了浅浅一层。
园田良夫蹲在路边,看着那些满头大汗的工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兵说:“给第113联队发报,问问田中圣道到哪里了。”
通讯兵应了一声,蹲在地上,从背上取下电台,拉直天线,按下送话器:“第113联队,第113联队,我是第147联队,我是第147联队。联队长阁下询问,贵部现在位置?行军速度如何?请回复。”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第147联队,我是第113联队。我部已全部通过陵北山谷,正在向老虎口方向推进。公路被炸毁多处,工兵正在抢修,行军速度很慢。预计天黑之前能到老虎口。”
园田良夫接过送话器:“田中君,我是园田。我部还在你们后面,你们到了老虎口之后不要急着走,在老虎口等我们。两支部队靠拢了再一起走,不要分开。支那1044军就在前面,分开走太危险。”
田中圣道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几分犹豫:“园田君,司令官的命令是五月九日之前必须到达枣阳。如果我们停在老虎口等你们,时间可能来不及……”
“肯定来得及。”园田良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田中君,你们一定要在老虎口等我们,两支部队会合后,一起向枣阳推进,只有这样才安全。”
耳机里沉默了一下,然后田中圣道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沉稳了些:“明白了。我们在老虎口等你们。你们尽快。”
“拜托了。”园田良夫放下送话器,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传令各大队,加速前进。天黑之前,必须赶到老虎口与第113联队会合。”
“哈依!”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田园良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马旁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天黑。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儿迈开步子,沿着公路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