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周家乡那两个月,每到这个时辰,外头也有动静。可那不是行人的脚步声,是抬尸体的脚步声。一具一具,从帐篷里抬出去,放到空地上,等着烧。
那火堆,白天黑夜地烧。火光映在帐篷上,忽明忽暗的,像鬼影。
文安睁开眼,甩了甩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马车又走了一阵,进了永兴坊。
文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坊街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
马车在文府门口停下。
张旺跳下车辕,掀开车帘,见文安还靠在车厢壁上,低声道:“郎君,到了。”
文安睁开眼,点点头,撑着车壁下了车。
脚刚落地,胃里那股翻腾就压不住了。他连忙快走几步,跑到墙角,扶着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的全是酒。
下午喝的那些,一口没消化,全交代在这儿了。
吐完,他蹲在那儿,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张旺跑过来,扶着他,急道:“郎君,您没事吧?”
文安摆摆手,说不出话。
张婶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跑出来。见文安蹲在墙角,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郎君!郎君您怎么了?”
她跑过来,扶着文安另一只胳膊,对张旺道:“快,把郎君扶进去!”
两人架着文安,进了府门。
陆青宁也跑出来了,见文安这副模样,脸色也变了。她连忙去厨房端来一碗早就备好的醒酒汤。
文安被扶进正堂,在椅子上坐下。
张婶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陆青宁端着醒酒汤,蹲在他面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汤有些烫,但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文安喝了半碗,摇摇头,示意不喝了。
陆青宁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郎君,您这是喝了多少?”
文安苦笑道:“没多少。”
张婶心疼得不行,嘴里念叨着:“那些人也真是,灌您这么多酒……”
文安摆摆手,道:“张婶,别担心,我没事。”
张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青宁已经为文安擦拭好了脸,担忧地说道:“郎君,您先去歇着吧。”
文安点点头。
陆青宁扶着他,进了后院。
文安躺在炕上,浑身酸软。炕烧得不热,温温的,正好。
陆青宁给他盖好薄被,轻声道:“郎君,您睡吧。奴婢在外头守着。”
文安嗯了一声,闭上眼。
可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家乡那些画面,一会儿是锦菊亲他那一下,一会儿又是崔佳生气的脸。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觉睡得极沉,可又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周家乡那烧尸体的火堆,火苗蹿得老高,黑烟滚滚。一会儿是锦菊抱着他的胳膊,软软的,香香的。一会儿又是崔佳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动。脚像被什么东西拖住,动不了。
“阿兄……”
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文安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影。
文安躺在炕上,好一会儿没动。
头疼。
像有根钉子,在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地凿。
他抬手揉了揉,可那疼劲儿一点没减,反而更厉害了。
试着动了动,浑身酸软,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文安撑着身子坐起来。
陆青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听到动静,轻轻敲了敲门。
“郎君,您醒了?”
文安应了一声。
陆青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盆温水。后面跟着张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洗漱完,文安坐在炕边,端着那碗粥,慢慢喝着。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点盐,还有几颗红枣。热乎乎地下肚,胃里的难受才慢慢缓过来。
喝完粥,文安起身,换了官袍。
出了院子,张旺已经牵着马在门口等着了。
文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皇城方向驰去。
到了将作监,已经辰时三刻了。
文安进了自己公廨,在书案后坐下。
公廨里闷热得很,窗户开着,可没一丝风。知了在外头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烦。
文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歇一会儿。
昨晚没睡好,头还在疼。
可一闭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又冒出来了。
他摇摇头,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文书翻看起来。
都是些日常事务。某处宫室需要修缮,某批物料需要采购,某件器物需要制作……没什么要紧的。
他批了几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又眯了一会儿。
这一眯,居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听到外头有说话声。
“……文监丞在里头?”
“在,不过……”这是李林的声音。
文安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对门外道:“进来。”
门开了,李林走进来,脸上带着些异样的表情。
文安见状,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外面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林有些担忧地说道:“监丞,巳时三刻了。”
停顿了一下,李林继续说道:“刚才有人传来消息,今天早朝的时候有御史弹劾您。”
闻言,文安心里一紧。
“弹劾我,弹劾我什么?”
李林道:“说您昨日在平康坊狎妓,还……还说您婚期在即,却去那种地方,实在有失体统,有辱斯文。”
文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就这?
他松了口气,道:“正常的宴饮,这些人是没事干了吗。”
李林却道:“监丞,这事儿可大可小。那些御史说话,向来不饶人。您还是小心些。为此陛下罚了您一个月的俸禄。”
文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李林摇摇头,退了出去。
文安靠在椅背上,想着这事。
狎妓?
他不过去喝了顿酒,吃了顿饭,听了几首曲子,没做出格的事情,也没留宿,算什么狎妓?难道就因为锦菊亲了自己一口?
再说了,那些御史自己,难道就不去平康坊?
(注:关于金吾卫,老舟最开始时查过度娘,如唐贞观时巡夜的部队是什么部队,当时给的是左右金吾卫。后来总感觉不对,有道友也提及此事。然后老舟翻了一下《唐六典》第二十五卷《诸卫府》,这才确定,唐贞观时期,巡街巡夜的是左右武侯卫,守卫皇城宫门的是左右监门府,金吾卫这个名字正式出现是唐高宗龙朔二年。全文已经做了修改,但红柿子每天修改有上限,只能慢慢来。望知,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