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后数日，吏部开始为这一百零六名新科进士安排官职。
科举取士终究不是为了让读书人戴着进士的头衔回乡炫耀。
朝廷花费如此多的心力选拔人才，最终还是要将他们放到各处衙门，替大明办事。
按照惯例，一甲三人，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都会进入翰林院。
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则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这是特旨授官，既是对鼎甲身份的优待，也是为朝廷储备文臣人才。
翰林院便是朝廷最重要的文翰之地。
修撰、编修等官职看似品级不算太高，却能接触朝廷典章史书修撰等重要文书。
其中才学出众深得上意者，将来入阁拜相也并非没有可能。
所以一甲三人的前程，向来为天下士子所羡慕。
除此之外，吏部还会从二甲三甲进士之中挑选一批年轻有为、文笔出众、书法端正的人，送入翰林院选为庶吉士。
这些人暂不直接外放，而是留在翰林院读书，研习经义，练习文章，参与修书，继续打磨学问。
三年之后再行大考，成绩优异者可留翰林院，授编修、检讨等职。
成绩稍逊者则视情况外放，或授给事中、御史，或任州县官员。
至于剩下的大多数进士，则先分往六部等衙门观政。
所谓观政，说白了就是先去衙门里跟着学，熟悉公文如何处理，政务如何运转。
等到有了合适的官缺再由吏部铨选，奏请皇帝批准正式授职。
这套安排，既是让新科进士积累经验，也是为了让朝廷逐步将这些新鲜血液填补到各处。
当然，永乐朝疆域广阔，在漠北、西域、安南三处地方设立了三处布政司，多了上百个州县，诸多地方都需要官员治理。
每三年取一百余名进士，放到偌大的大明朝廷里实在算不得多。
而且林川执掌吏部，一旦发现官缺少时，便严格吏部考核，裁撤一批政绩差的庸官腾出位置。
如此一来，空出来的官缺便能用来安置新科进士，或调任真正有能力的人。
这一手下去，固然得罪了不少人，却也使得大明官场活力十足，官员个个干劲满满，生怕考评不过被人从官位上请下来。
这套考功简直是把末位淘汰玩明白了，让全国官员不敢躺平。
每逢科举之后，吏部是最忙碌的。
这一科的授官结果，很快便陆续定下。
林翊被授予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前程似锦。
于谦则在户部观政之后，被授予苏州府嘉定县知县。
这个安排，是林川专门为于谦挑的好地方。
至于好在哪里，林川没有明说，只说是处养人的好地方，不足为外人道也。
旁人只当是于谦走了狗屎运被外放东南壮县。
于谦自己也未曾多想，只道是应国公顾念旧情，替自己挑了个富庶县份。
唯有林川自己清楚，外放于谦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看着不过是给一个年轻人安排了一处县衙，可日后究竟能起什么作用，又会引出怎样的变化……
那便不是眼下几句话能够说清的了。
.......
应国公府，内宅。
茹嫣端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到林川身旁，将茶盏轻轻放下，随后在他对面坐定。
林川见她面有心事，便搁下手中事务，笑道：“夫人今日有事？”
茹嫣抿唇一笑，语气温婉：“是有一桩心事想同官人商量。”
“翊儿今年已然二十岁，如今又高中状元，正式入了仕途，也算立业有成。依我看男大当婚，咱们也该替他张罗一门亲事了。”
林川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这事倒也不算意外，儿子已经二十岁，寻常人家的男子到了这个年纪早就该成家立业。
何况林翊如今贵为新科状元，前程远大，若能早些定下婚事，也算了却家中一桩心事。
“夫人心中，可有合意的人选？”
茹嫣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我看中算不得数，终究还得看翊儿自己的心意，官人莫不是忘了，翊儿自小便与英国公府的妙仪姑娘一同长大，两人青梅竹马，情分深厚。”
“翊儿年长两岁，年岁般配，性情也合得来，我瞧着，这一对倒是极为登对。”
林川闻言，神色凝重起来：“英国公的嫡长女？这门亲事，怕是不太好办。”
茹嫣顿时一怔，原以为丈夫会与自己想到一处，没料到夫君竟是这般反应。
“这是为何？咱们两家交情匪浅，当年靖难时张辅还曾在你麾下担任副将，如今两家门当户对，孩子们又是自小相识，怎么反倒不好办了？”
说到这里，茹嫣越发觉得奇怪。
永乐朝的勋贵之家，互相结亲本就是寻常事。
公侯伯爵之间，嫡子娶嫡女、嫡女嫁嫡子，既讲究门第，也看重两家的交情。
其次便是利益捆绑，一纸婚约把两大家族牢牢绑在一起，日后朝堂议事、军功封赏、爵位承袭，彼此都能互相帮衬互为依仗。
这是勋贵稳固家业自保长存的最优解。
而且礼法之上全无阻碍，朝廷从来没有明令禁止勋贵互通婚嫁，英国公张辅的姐妹，便嫁入了沐王府等老牌勋贵世家。
勋贵联姻早已是永乐朝堂里司空见惯的操作。
既然旁人可以，怎么到了自家这里，反倒成了难事？
林川见夫人一脸不解，轻轻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夫人，你只看到了两家门第相当，却没看见这门亲事背后的分量。”
“如今张辅稳居武勋之首，在军中威望极高，手握大半京营兵权，而我执掌吏部，位居文官魁首，把持天下官员铨选，一文一武两大国公结成儿女亲家，陛下心里岂能安稳？”
茹嫣听得沉默下来。
她并非不懂朝堂之事，只是从前想得更多的是两家交情与儿女情分，倒没将这桩婚事往深处琢磨。
如今听丈夫一说，才察觉其中确实另有隐忧。
朱棣是什么性情，她也清楚。
“那这可如何是好？”
茹嫣越想越觉得棘手，不由轻声问道。
林川捋了捋胡须道：“先沉住气，眼下还只是咱们夫妻二人商量，婚事尚未提起，更没有传到英国公府。”
“当务之急，是先摸清翊儿的心意，若他只是与妙仪自幼相识，彼此亲近些，未必便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若是如此，咱们做父母的自然可以再替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若是翊儿真认定了张家姑娘，态度坚决，我再慢慢琢磨对策。”
茹嫣听罢，连连点头：“官人说得有理，明日我便将翊儿叫来亲自问问他。”
“不必。”
林川摆了摆手：“儿女私情，有些话未必方便对母亲说，由我这个做父亲的问反倒更自在些。”
茹嫣闻言，忍不住笑了：“官人倒是想得周全。”
林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都是过来人罢了。”
一时间想到了当年与向宝老哥交心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