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林川把林翊请到书房，案头煮着一壶清茶，水汽袅袅升腾。
父子二人先是闲谈了几句朝堂琐事。
林川问了问他入翰林院之后的打算，又叮嘱他初入仕途，凡事要多看、多听、少逞口舌之快。
林翊一一应下。
待茶过半盏，林川终于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翊儿，你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正式踏入仕途，论年岁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
林翊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下一刻便听林川说道：“为父已经替你物色好了一门亲事。”
“翰林侍读学士杨荣之女，年方十五，性情温婉，饱读诗书，知书达礼，是一等一的大家闺秀。”
林川说得不紧不慢，似是这门亲事已经十拿九稳。
林翊当场愣住。
杨荣之女？
他对杨荣自然不陌生，翰林侍读学士，内阁大学士，学识渊博，在朝中也颇有声望。
若论门第与家世，这门亲事确实称得上合适。
可问题是，自己压根没有娶杨家姑娘的心思。
林翊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父亲，孩儿刚刚入仕还有许多事情要学，眼下只想先把差事办好，成家之事能否暂且缓一缓？”
林川脸色一沉：“缓一缓？男大当婚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你如今二十岁事业初成，正是成家的好时候，哪里有一拖再拖的道理？”
林翊苦笑道：“父亲，孩儿并非不愿成家，只是眼下确实没有这个念头。”
“没有这个念头？”
林川将茶盏往案上一放，语气顿时严厉了几分：“你既已入仕，往后便是朝廷官员，成家立业安定家室本就是人之常情。”
“杨家姑娘家世清白知书达礼，与你也算门当户对，此事若没有旁的缘由，便就此定下！”
说着竟作势起身：“我这便去寻杨荣商议，尽早把婚事敲定！”
林翊一下子急了，立刻站起身拦着：“父亲，孩儿不娶杨家姑娘！”
嗯？
林川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林翊自己也怔了一下，这是他长到二十岁头一回如此直接地忤逆父亲。
平日里父亲说什么，自己即便有不同意见也会先好言商量。
可今日听见父亲竟要直接敲定婚事，自己心中一急终究没能忍住。
林川看着好大儿，脸上仍旧绷着，心里却已经暗自发笑。
好小子！这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激烈。
看来自己这番试探算是找对了地方。
不过戏还得继续唱下去。
林川板着脸，沉声道：“杨家姑娘有何不妥？你连人都未曾见过，便一口回绝未免太过武断！”
林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总不能直说，自己心里早已装着另一个姑娘。
可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显然也不是办法。
林川见他面露为难，语气稍稍缓和：“你若是心中早有心仪之人，不妨直言相告。”
“为父替你张罗婚事，本就是盼你往后能过得顺遂，若你真有中意的姑娘，只要情理合宜，我自然会替你想办法。”
林翊闻言神色微动，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方才还说要立即去找杨荣商议婚事，转眼又说可以替自己想办法。
父亲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不过，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个地步，林翊也不打算再隐瞒。
他低下头，耳根渐渐发热，声音也比先前低了几分。
“孩儿心悦之人……是英国公府的张妙仪。”
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等着父亲的反应。
林川听见张妙仪三个字，心里顿时有了数。
果然如此！
看来这小子对张家姑娘的心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只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眉头反倒皱得更紧了些。
“英国公府的张妙仪？这件事着实有些难办啊！”
林翊心头一紧，连忙道：“父亲，孩儿与妙仪自幼一同长大，两家也素来交好。我们年岁相当情投意合，门第也并无不妥，究竟有何难处？”
他说得急切，生怕父亲一句话便将这门亲事彻底否决。
林川叹了口气道：“为父是应国公执掌吏部人事大权，又是文官魁首，你张叔是英国公掌天下兵马，武勋第一人，咱们两家结亲，一文一武两大顶级勋贵捆成一家，陛下会作何感想？”
“换做寻常伯爵之间互通婚嫁，陛下顶多一笑置之，权当勋贵之间联络交情。”
“可若是两大国公强强联姻，那就变了味道，就算咱们两家没有半分结党谋私的心思，落在帝王眼中也难免心生警惕。”
“朝堂人事、京营兵权尽数握在两家手里，皇帝难免会多想：你们文武两巨头结为亲家，手握军政两权，究竟想要做什么？”
林翊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其实这些利害关系他并非毫无察觉，自幼在林川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他对朝堂上的权力格局多少有些了解。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其中的风险，这么多年他才始终不敢把心意摆在明面上，只能把情愫藏在心底。
倘若只是两名寻常官员家的儿女相恋，父母点头，择个吉日，便能将婚事办妥。
可到了他们这里，一桩婚事竟也能牵动朝堂局势。
林翊心中苦笑：别人娶妻考虑的是家世、性情、是否合得来。
到了自己这里，先得掂量一下皇帝会不会多心。
这日子过得，着实不容易。
林川见儿子不再说话，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趁势继续劝道：“听为父一句劝，放下这份念想，杨荣之女也不差，家世清白知书达礼，待日后你们相处熟悉，未必不能情投意合。”
林翊连连摇头，态度异常坚定：“父亲，孩儿不愿！”
“孩儿明白父亲的顾虑，也知道这门亲事并非寻常人家结亲那般简单。”
“若是眼下时机不妥，孩儿愿意再等几年。待将来寻到合适的机会，再亲自入宫向陛下陈情，请陛下成全！”
林川追问一句：“倘若陛下一口回绝，不肯松口呢？”
林翊闻言身子一颤，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忽然撩起衣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掷地有声：
“若是陛下不许，那便恕孩儿不孝，此生终身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