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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十年复刻皇宫路线!顾长清:他养了十年的刀,今晚出鞘

    天还没亮。


    柳如是从偏殿侧门出来时,没往里看。


    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顾长清翻纸的声音。


    翻得很慢,中间夹着一声压不住的咳。


    她站了半息。


    走了。


    她换上城南绣娘常穿的土蓝对襟短衫。


    袖口窄,腰系粗棉带,头发用木簪子挽成一个歪髻。


    叶如玉的蓝皮册子贴在腰间,用粗布裹了两层。


    出宫门的时候,冷锋在甬道尽头站着,递过来一把包了油纸的短刃。


    柳如是摇头。


    今天不带刀。


    柳姑娘……


    绣娘手上有刀茧,进不了门。


    冷锋把短刃收回去,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鸽筒递给她。


    柳如是接了鸽筒,没接短刃。


    她出了东华门,拐进第一条巷子就消失在菜贩和早起挑水的人群里。


    ……


    顾月华的绣坊在崇文门内大街。


    柳如是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月华正拿剪子裁一匹月白缎子。


    哟,这位姑娘面生。


    顾月华头也没抬。


    济世堂的柳掌柜,上回给您送过止咳方子。


    顾月华的剪子悬在半空。


    她抬头看清柳如是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袖口下露出的白色绷带边缘。


    我侄儿的人?


    顾月华把剪子放下来,冲身后的绣娘挥了下手:出去。


    门关上。


    柳如是从腰间抽出蓝皮册子,翻到第十七页,连同一块靛蓝色布角一起搁在案上。


    城南义学堂一共七间。”


    “我需要知道哪一间每年冬至会额外收到一批靛蓝色布袄。


    顾月华没急着翻册子。


    她先拿起布角,指甲沿经纬线刮了一下,又凑到窗口对着光看了三息。


    槐蓝底,靛基双层染。


    她放下布角,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绣坊的进货账。


    梅花巷口的那间。


    每年冬至前半月,固定从城南的永和染坊提二十件靛蓝童袄,走的是善款账。”


    “捐资人写的是‘匿名善人’。


    我怎么知道?”


    “因为永和染坊用的槐蓝底配靛基双层染法,整个京城只有一家会这么做。


    柳如是问:哪家?


    宗家旁支。


    顾月华把账本合上,指甲扣着封皮。


    宗琼名下的染坊。”


    “太后娘家的姑娘。


    柳如是把账本里的布袄碎角撕了一小片收进袖中,起身。


    顾姑姑,今日之事——


    我什么都没听见。


    顾月华重新拿起剪子,但你替我带句话给长清。


    叫他记得吃药。


    柳如是点头,出门。


    ……


    日光烧到了街面上。


    她没去找宗琼,也没直奔义学堂。


    她绕了一段远路,拐进城南澄碧巷的醉蓝坊。


    用顾月华给的绣坊腰牌和半炷香的交情,跟染坊管事攀上了话。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妇人。


    嘴碎,手脚麻利,一边往染缸里搅靛泥一边聊。


    柳如是笑着递过一块碎布角。


    我想给附近义学堂的孩子们做几件冬衣。”


    “这个颜色好看,能帮我配个一样的吗?


    管事接过布角瞄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姑娘,这花色是老主顾的专单,我不方便说。”


    柳如是没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管事右手虎口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上,又看了一眼染缸边堆着的碎布头。


    全是裁下来的边角料,染得极好,却没有拿去卖。


    “大姐,宗家的单子压价厉害吧?”


    “这些边角料染工不比正品差,搁别家早拿出去卖了。”


    管事的手停在染缸里。


    沉默了三息。


    “……年年都订。”


    年年。”


    “不过尺寸每年稍改,从童衣到少年衣衫,一直在长。”


    “去年最大的那件,肩宽都快赶上十五六的大丫头了。


    柳如是笑容没变。


    手心已然濡湿一片。


    不是在给一群孩子做衣裳。


    是在给特定的几个孩子做衣裳。


    尺寸跟着长,年年稍改。


    齐怀璧在追踪他们的成长。


    量身定制他们的用途。


    她又聊了几句闲话,顺手验了染缸边师傅的手。


    指甲缝里的蓝黑沉淀,和蓝皮册子上记的宗琼家染坊特征,分毫不差。


    确认无误后,她道了谢,出门。


    ……


    傍晚。


    义学堂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塞着半截干草。


    柳如是提着一篮子粗布进院,自称是附近绣娘,来给孩子们补冬衣。


    管事的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放了进去。


    从院门到后院正堂,柳如是走了二十七步。


    每一步,她都在心里无声地量。


    不是量长度。


    是量结构。


    第七步,直角转弯——宫里传膳路线的标准折角。


    第十三步,高门槛——养心殿到坤宁宫那道暗门前的防滑台。


    第二十一步,窄门框——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刚好是宫女端托盘的标准宽度。


    她的脸上挂着绣娘的和气笑容。


    手心濡湿一片。


    路过先生的案房时。


    她借口放篮子,趁管事婆子回前院取剪子的工夫,快步走到桌边。


    桌面磨损方向清晰可辨。


    左手。


    她俯下身,用指腹擦过桌面最光滑的那一块。


    食指长期摩擦的凹痕,位置偏高。


    和周院判医案上描述的齐怀璧手伤断痕位置吻合。


    桌底暗格里刻着一个字。


    十三司旧暗语。


    安全撤离。


    齐怀璧已经走了。


    但他留了痕迹。


    留给十三司的人看。


    留给她看。


    管事婆子的脚步声从前院传回来。


    柳如是直起身,脸上重新挂好笑,端着篮子往后院走。


    ……


    后院。


    五六个孩子蹲在墙根下拍手跳绳。


    绳子甩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尘灰。


    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唱着一首跳绳歌谣。


    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


    “九哥哥,碗端平——”


    “十姐姐,脚步轻——”


    “先生笑,不出声——”


    “走错路,重头行——”


    柳如是在廊下站住了。


    九哥哥。


    十姐姐。


    不是排行。


    是编号尾数。


    一零九——端碗。


    一一零——走路。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


    齐怀璧把分工指令藏进了数来宝。


    孩子们跳了几年,不知道自己唱的是训练手册。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跳绳跳歪了,被绳子绊倒。


    旁边的男孩笑着把她拉起来:你又跳错了,先生说过,饭碗要端稳!


    小丫头揉着膝盖嘟囔:我又不是一零九,凭啥端碗。


    柳如是蹲下来,把篮子里的布头递给她:小妹妹,这首歌谁教的呀?


    先生教的呀。


    先生教我们跳绳。”


    “谁跳得好,晚上多加一块糖。


    柳如是笑了一下。


    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甲字一零九——郑安。


    甲字一一零——被撕掉的那页。


    端饭碗,开宫门。


    两个编号,两种用途。


    一个负责投毒。


    一个负责进宫。


    齐怀璧把训练口令伪装成了跳绳游戏。


    孩子们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


    先生呢?


    柳如是问。


    先生走啦。


    小丫头歪着脑袋,昨天有个穿灰衣服的叔叔来接阿宁姐姐,先生也跟着走了。


    阿宁姐姐?


    嗯。阿宁姐姐不爱说话,特别爱干净。


    小丫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走的时候换了衣服。


    什么衣服?


    像宫里姐姐穿的那种。


    柳如是站起来。


    后院围墙底部有一块砖色不同。


    她用指甲抠了一小片灰。


    材质细密,火候极高,和民窑粗砖截然不同。


    她弯腰掀开阿宁的床铺草席。


    席底压着一块靛蓝布角。


    和冬至袄子同色同织法。


    柳如是把灰片、布角和量步尺寸一起塞进鸽筒。


    放鸽子的时候,手腕伤口撕裂了。


    她用粗布袖口压住,一声没吭。


    ……


    养心殿。


    沈十六把冷锋送来的虎牢关急报拍在桌上。


    瓦剌夜袭三次被骗退,但北崖哨骑越来越密,在找裂缝。


    他翻到信尾,雷豹的字歪歪扭扭写在撕下来的袖口上。


    暗闸铜销断了,旧铁钉削的撑不久。


    急需生石灰六十车。


    公输班那边呢?


    顾长清问。


    沈十六另取出半截布条。


    公输班没写字。


    画了一张齿轮图。


    缺口处画了个叉。


    意思很清楚——再不补铜销,暗闸齿轮三天内脱齿。


    生石灰和铜销我让王英想办法。


    沈十六把布条收好,虎牢关那边我信雷豹。


    飞鸽传书在窗棂外扑棱落下。


    薛灵芸撕开纸条。


    看了三息。


    柳姑娘发来的义学堂走廊尺寸。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比对了工部旧档。”


    “坤宁宫至养心殿太监传膳路线,承德十年的施工图纸。


    顾长清睁开眼。


    薛灵芸咬着嘴唇。


    完全吻合。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十六先反应过来。


    义学堂不是学堂。


    是训练场。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齐怀璧按照宫里的传膳路线,分毫不差地仿造了走廊结构。


    孩子们每天在里面走,走了几年。


    走到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


    走到端着一碗毒药,也不会洒出一滴。


    韩菱从龙榻前转过头来。


    她翻开宇文朔的左手。


    小指甲根的白线,又往外爬了半分。


    已经蔓延到第一指节中段。


    五天。


    韩菱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最多。


    第二只飞鸽撞在窗棂上。


    薛灵芸接下来。


    纸条上是柳如是的字。


    义学堂后院贡砖,材质与坤宁宫承德十年封修用砖一致。”


    “那次封修验工签字人:十三司掌书吏,齐怀璧。


    一一零号名叫阿宁。”


    “已被带走。换上宫女衣服。先生同行。


    桌底暗格刻‘雪’。”


    “十三司旧暗语,安全撤离。


    最后一行字迹更急。


    阿宁床铺下有靛蓝布角。”


    “与宗家染坊冬至袄子同色同织法。”


    “太后娘家。


    顾长清握着纸条的手,指节泛白。


    他站起来。


    十六。


    沈十六抬头。


    一一零号今晚入宫。


    顾长清把纸条翻过来,指着薛灵芸刚比对出的施工图。


    坤宁宫承德十年封修,齐怀璧亲手验工签字。


    他当年就在那座废道里留了暗门。


    十年。


    顾长清的嗓音哑得像石头碾过砂纸。


    他养了十年的刀。


    沈十六的拇指推上刀格。


    哪条道?


    坤宁宫后殿西侧废弃的传膳甬道。”


    “承德十年以修缮为名封死,图纸上标注‘永不启用’。


    顾长清转向薛灵芸。


    封修图纸上的暗门标记——齐怀璧藏在哪个位置?


    薛灵芸闭眼回想旧档。


    五息。


    西侧第三根承重柱。


    她睁开眼,柱底有工匠验收暗记。”


    “按照旧制,验工吏会在柱底刻自己的姓。


    齐怀璧姓齐。


    但他当年的验工章,刻的不是‘齐’。


    薛灵芸的声音忽然变了。


    是‘宁’。


    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沈十六的拇指地一声推出刀锋半寸。


    堵废道。


    不堵。


    顾长清转过身,目光落在龙榻上宇文朔苍白的面容上。


    废道有三个出口。”


    “我们知道一个,齐怀璧知道三个。


    堵了,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废道。


    他会换路。”


    “换一条我们找不到的路。


    沈十六咬着后槽牙。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进来。


    这四个字落在偏殿里,轻得像灰。


    韩菱端药碗的手晃了一下。


    看她走哪条道,开哪扇门。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然后我们才知道,齐怀璧最后一把刀,插在谁的心口上。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


    刀锋缓缓收回鞘中。


    你拿皇上当饵。


    我拿自己当饵。


    顾长清回答,今晚我守在养心殿。


    她进来的那一刻,不管她手里端的是饭还是刀——


    我接。


    沈十六一把拍在桌上。


    “废道口我蹲着,她进来一刀结束。”


    “杀了她,齐怀璧三天内换一个你认不出来的人。”


    顾长清没有抬头,“你杀得完吗?”


    韩菱从龙榻前开口:“你今晚守夜,心脉撑不住。”


    “我的心脉不归你管。”


    “你死在养心殿,皇上的毒谁解?”


    顾长清收了声。


    沈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


    “冷锋在殿外。”


    “废道三个出口我各放两个人。”


    “不拦。”


    “不拦。”


    “但她碰你一根头发,我的人三息内到。


    这不是商量。


    是底线。


    沈十六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偏殿门口,对着门外的冷锋低声交代了两句。


    冷锋领命而去。


    偏殿的门重新关上。


    殿内只剩炭盆偶尔发出的声。


    顾长清走到药案边,提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给柳如是的命令:撤离义学堂,不要再接近。


    让苟三姐的人盯死坤宁宫外墙和传膳甬道两端。


    只盯,不拦。


    第二行只有四个字。


    别回来看。


    他把第二行划掉了。


    墨痕渗进纸里,还是看得出来。


    他把纸条卷好塞进鸽筒,交给冷锋。


    冷锋走后不到一炷香,又折回来。


    单膝跪在门槛外。


    大人,坤宁宫值夜的宫女名册刚送到。


    他递上一张薄纸。


    顾长清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


    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今夜坤宁宫新添的值夜宫女。


    入册名:宁儿。


    保举人一栏空白。


    附注里四个字——慈宁宫调拨。


    顾长清把薄纸搁在药案上。


    手指压着慈宁宫调拨四个字,压了很久。


    殿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歪了一下。


    韩菱低头看着宇文朔的手指。


    白线往前又爬了半分。


    ……


    城南某条无名巷子。


    义学堂的大门关了。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条。


    先生有事,休学三日。


    卖豆腐的老王今天收摊格外早。


    板子上放了两文钱,豆腐没少。


    他嘟囔了一句这先生三天两头请假,挑起担子走了。


    他没注意到,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靠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绣娘。


    绣娘没有看义学堂。


    她在看天。


    巷子对面传来跳绳的余音。


    “啪啪”的声响在晨风里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绣娘的手。


    没有刀茧。


    没有短刃。


    但指尖冰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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