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摸着东墙那道灰白裂缝。
火灰泥已经冷透,表面硬成一层丑陋老疤。
墙芯里再听不见抓挠。
只有风从砖缝里挤过,呜呜作响。
他用指节叩了叩墙。
声音发闷。
“墙多撑两日。”
雷豹靠在垛口边,右腿肿得像塞了半截木桩,刚要咧嘴。
公输班又补了一句。
“城没活。”
“棺材盖晚合两日。”
城头静了片刻。
昨夜被封进墙芯的瓦剌掘子军,有三百人。
可虎牢关没人欢呼。
这座关太累了。
累到赢一次,也只是从死人堆里多抢一口气。
沈十六坐在城砖边,右膝缠着冷铁片,脸色比墙灰还沉。
城外瓦剌营火未灭,羊肉味顺风飘来。
城内锅里煮着草根糊糊,苦味压在每个人舌根上。
沈十六抬眼扫过众人。
“清账。”
程铁山一怔:“少将军,清啥?”
沈十六撑刀站起,右腿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让人扶。
“人,粮,马,箭,油,木,铁。”
“虎牢关还剩多少命,全数清出来。”
他开口时,城外瓦剌营里的马嘶都被压了下去。
“从现在起,谁拿糊涂账糊弄我,我让他变成账上的一笔。”
半个时辰后。
校场上,残兵,伤卒,百姓,匠户,齐王旧部,全被分队站开。
天刚亮,冷雾压在城里。
火盆烧得半死不活。
锅里煮着草根糊糊,味道发苦。
孩子们盯着锅咽口水。
徐敬之披着旧袍,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
他昨夜一宿没睡,眼窝发青,嗓音仍稳。
“正规守军,一千八百余。”
他停笔,看向一旁抬伤兵的队伍。
“伤兵六成。”
没人说话。
那六成不是数字。
是断腿的,是少胳膊的,是眼睛被箭擦瞎的,是昨夜还在骂人,今早就被草席卷走的。
徐敬之继续念。
“齐王八百骑,能战五百一十。”
赵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粗声道:“剩下那些不是不能战,再战就得埋。”
齐王旧部里有人不服。
可看见赵虎那张黑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敬之继续写。
“城内百姓,四千三百二十七口。”
“原虎牢军户,匠户,商户,一千六百余。”
“北崖,青石岭,周边村寨逃难入关者,两千余。”
“瓦剌阵前换回,救回者,三十七口。”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沈十六。
“据回民所述,城外瓦剌营中,仍押有百姓约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人。”
校场里起了骚动。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颤声问:“大人,我家男人是不是也在里头?”
没人敢答。
另一个老头攥着断锹,咬牙道:“我小儿子昨日还在木桩上,我看见了,没死。”
雷豹坐在断梁上,耳朵动了动,嗓子发哑。
“昨日还在前营木桩。”
“今日撤了一半。”
“剩下的,被挪到白鹿部和黑鹰部之间。”
他抬起眼,眼底全是血丝。
“他们不想杀完。”
“他们要留着继续钓咱们。”
校场更静了。
沈十六沉默片刻。
“登记。”
徐敬之一怔。
沈十六看向那些百姓。
“救回来的,登记。”
“没救回来的,也登记。”
“姓名,年岁,何村何户,家里还有谁,全写上。”
他语气冷硬,字字落地。
“活着救人。”
“死了收骨。”
“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才是真的没了。”
徐敬之手里的炭笔停住。
随后,他在木板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虏册。
这一笔,写得极重。
刘老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
他骂了一句:“狗日的瓦剌。”
旁边少年小七捏着半块马肉干,低声说:“我识几个字,我能帮着记。”
徐敬之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
“十五。”
“字写得如何?”
小七有点心虚:“狗爬。”
徐敬之点头:“能认出来就行。虎牢关如今不挑字,只挑人心。”
雷豹咧嘴:“老先生昨日还骂瓦剌错字,今日就说不挑字?”
徐敬之瞥他一眼。
“自家孩子狗爬,叫童真。”
“敌军白旗错字,叫蛮夷未化。”
雷豹一拍大腿,疼得脸都歪了。
“好,这学问我服。”
校场里终于响起几声低笑。
笑声轻,却像火盆里重新添了一把柴。
账继续清。
洛风带人报军械。
“弓,三百二十张。”
“弩,八十七具。”
“箭矢,六千余支。”
他左肩的断箭已经拔了,脸色冷白。
“火油,二十二坛。”
“箭够杀人。”
“守四天,不够。”
公输班接过木板,补了一句:“坏弩十九具,能拆零件。”
雷豹在旁边嘀咕:“在你眼里,人坏了是不是也能拆零件?”
公输班认真想了想。
“不能。”
雷豹刚松口气。
公输班又道:“骨头不如木料好用。”
“……”
赵虎憋了半天,笑出声:“你这小子,幸亏不会哄姑娘。”
粮仓那边,猪旺抱着账袋跑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按军中旧额发,粗粮只够两日。”
校场里刚活起来的气,一下又压了下去。
猪旺咬牙接着说:“掺草根,马料饼,死马肉,账面最多五日至七日。”
“可真要上墙拉弓,三日后人就软了。”
“死马二十七具,冻着,没烂。”
一个孩子小声问娘:“娘,马肉好吃吗?”
妇人眼圈红了,却笑着摸他头。
“好吃,比草根好嚼。”
孩子点点头:“那我少吃点,给守城叔叔吃。”
旁边一个断臂老卒听见,转过脸去,骂道:“小崽子懂个屁,叔叔牙口好,啃墙都行。”
程铁山瞪他:“你啃一个给我看看。”
老卒立刻闭嘴:“伍长,我就打个比方。”
徐敬之又记下匠户。
“铁匠十一人。”
“木匠二十七人。”
“泥瓦匠四十余人。”
“会烧窑,懂火候者,十几人。”
公输班眼睛亮了。
“全归我。”
一个泥瓦匠缩了缩脖子:“大人,我们只会砌灶台。”
公输班看向他:“灶台不塌,城墙就有救。”
泥瓦匠愣住。
公输班又道:“你会活命。”
那泥瓦匠鼻子一酸,低头应了声:“小的听大人吩咐。”
就在这时,齐王旧部里走出一名副将。
他身上甲胄还算整齐,腰间刀也亮。
一看便知道,昨夜没上最险的墙段。
“沈大人。”
他拱了拱手,语气生硬。
“我等乃齐王亲军,凭什么听锦衣卫调遣?”
校场一静。
那副将继续道:“沈大人会杀人,可虎牢关不是诏狱。”
“这里是军镇。”
“我等粮马皆有王府账册。”
“没有齐王手令,没有兵部勘合,锦衣卫的刀,管不了军粮。”
赵虎眼一瞪,刚要骂人。
沈十六抬手拦住。
他没拔刀,只问:“你麾下还有多少能战?”
副将停了片刻。
“约三百。”
沈十六看着他。
“伤兵多少?”
副将皱眉:“战时混乱,尚未细查。”
“马匹多少?”
“此乃我部军务。”
“马料还能撑几日?”
副将脸色沉了:“沈大人问得太细了吧?”
沈十六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得让旁边几个老兵后背发凉。
“我问你军务。”
“你答我脸面。”
“那就换个人答。”
赵虎当场上前一步,嗓门像打雷。
“禀沈大人,他麾下原报三百骑。”
“实查能上马者,一百九十二。”
“七十八人伤病未报。”
“另有二十三匹战马藏在西营棚后。”
他盯着那副将。
“三袋马料饼,也被他亲卫扣下。”
副将脸色大变。
“赵虎!你血口喷人!”
赵虎冷笑:“老子不识几个字,但数马还用不着学问。”
副将强辩:“那是齐王亲军私马!”
话音刚落,一个断腿伤兵被人扶了出来。
那人脸色蜡黄,嘴唇裂得出血,却盯着地上的一只麻袋。
“这袋……”
他喘了一口。
“这是昨日给东墙伤兵熬糊糊的料。”
“袋角有我缝的补丁。”
校场死寂。
那副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沈十六终于拔刀。
刀光一闪。
副将闭眼。
可刀没砍头。
只听铛的一声,他头盔被一刀斩成两半,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沈十六的刀停在他眉心前半寸。
“你藏的不是马料。”
“是伤兵今晚的半碗命。”
他的每个字,都让全场听得清楚。
“现在虎牢关里,连死人名字都要入册。”
“你的马,比死人还金贵?”
副将双腿发软,险些跪下。
沈十六收刀。
“卸甲。”
“收腰牌。”
“拖下去。”
副将抬头,以为自己要死。
沈十六却道:“去伤兵营喂水,搬尸,抬马料。”
“什么时候能背出每个伤兵的名字,再来领刀。”
副将怔住。
这不是斩首。
可比斩首更重。
两个老卒把他架去了伤兵营。
刚进帐,血腥味和药味就扑上来。
地上躺着几十个残兵。
有人少了腿,有人腹部缠着布,有人眼眶空着,嘴里还念着娘。
一个断腿老卒看见他,迷迷糊糊伸手。
“将军……”
副将站在原地。
那老卒舔了舔干裂嘴唇,气若游丝。
“今晚还有糊糊吗?”
副将喉咙像被堵住。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帐外,程铁山靠着门框,骂了一句:“狗东西,刀砍不醒,就让人命熬醒。”
校场上。
沈十六站在众人前,飞鱼服上全是泥血,右腿微微发抖,却没人敢看轻他。
“从现在起,虎牢关里没有闲人。”
“兵还喘气,就上墙。”
“匠人手没断,就开炉。”
“壮丁能走路,就搬石。”
“老人孩子做草绳,递水,拾柴。”
他抬刀指向粮仓,又指向城墙。
“谁敢抢粮,谁敢乱军心,谁敢藏马藏料。”
“本官不问来历。”
“先斩后报。”
齐王旧部里有人看向旧旗的位置。
那面齐王旗,早被收了。
现在城头挂的是大虞旗。
破得厉害,却还在风里撑着。
赵虎抱拳。
“青石岭旧部,听令。”
程铁山啐了一口。
“沈家老卒,听令。”
洛风肩上还带伤,站在强弩队前。
“洛家军,听令。”
齐王旧部那边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一名年轻校尉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齐王亲军左营,暂听沈大人调遣。”
他说的是暂听。
沈十六没有纠正。
“够了。”
雷豹抬手:“腿烂着呢,也在。”
沈十六看他一眼。
“斥候归你。”
“听风,辨马,定方位。”
“你不许下城。”
雷豹张嘴要骂。
沈十六冷冷道:“你现在下城,不叫夜探,叫给瓦剌送肉。”
雷豹把话咽回去,哼了一声。
“行。瓦剌放个屁,我都给你听出是哪个部的。”
公输班抱着木箱。
“工坊归我。”
雷豹立刻补刀:“你先把饭吃明白再归你。”
公输班看他。
“饭归谁?”
雷豹愣住。
“……你先别管饭,活到饭点再说。”
徐敬之站出来,炭笔在册上落下。
“百姓劳役,由老夫编。”
“每十户一甲。”
“有老人孩子的,少搬重物,多做草绳,拾柴,煮水。”
“壮丁搬石,妇人分粮熬药。”
“谁家多领一勺,谁家少领一口,都记在册上。”
刘老根举起手。
“徐先生,老汉会打井,也会看土。能不能不去搬石?”
徐敬之看他。
“你叫什么?”
“刘老根。”
“记下。刘老根,带十人,查旧井,菜窖,冻土。”
刘老根咧嘴。
“成。老汉终于不是白吃饭的了。”
旁边少年急了。
“我呢?我能上墙。”
沈十六看他。
“多大?”
“十五。”
“名字。”
“孙小七。”
沈十六道:“不入战兵。”
孙小七脸一下垮了。
“我爹在外头!”
沈十六看着他。
“所以你更不能白死。”
“传令,搬箭,送水,记名。”
“跑得快,比挥刀更要命。”
孙小七咬着牙。
“那我能拿刀吗?”
程铁山把一把缺口短刀丢给他。
“拿着壮胆。真遇上瓦剌,先跑,跑不掉再捅。”
孙小七接住刀,眼睛发亮。
“我肯定跑得比张小虎快。”
墙根那边,张小虎立刻骂:“你小子会不会说人话?”
猪旺端着一锅糊糊路过。
“他说实话,你急什么?”
张小虎瞪他。
“你锅里有我的份吗?”
猪旺把锅抱紧。
“有,但你再瞪我,就只有锅底给你闻。”
一群人笑了起来。
笑声很短。
可够了。
中午前,虎牢关动了起来。
铁匠铺里,风箱被踩得呼呼作响,断刀回炉,破甲拆扣。
木匠把门板拆成盾板。
泥瓦匠围着东墙忙,手上冻裂也不敢停。
妇人们把草根洗了三遍,又把死马肉切得薄到透亮。
刘老根带人撬开城西一处塌了一半的旧菜窖。
里头没什么宝贝。
只有两筐冻坏的萝卜,一坛酸得发苦的腌菜,还有半袋被老鼠啃过的豆子。
猪旺看见时,眼睛都亮了。
“好东西。”
孙小七皱眉:“这也叫好东西?”
猪旺把那半袋豆子抱起来。
“能煮开花的,都叫好东西。”
雷豹趴在城头听了半晌,忽然招手。
“瓦剌在换营。”
洛风走过去。
“哪边?”
“白鹿部往后,黑鹰部往前。”
雷豹眯着眼。
“白鹿部马蹄轻,铃多。”
“黑鹰部蹄铁重,甲叶响。”
“人质也跟着挪了。”
洛风看向城外。
“特木尔怕我们再拿人换人。”
雷豹冷笑。
“他不是怕。”
“他在等咱们饿急了,自己出错。”
这时,公输班从东墙下来,满手灰泥。
雷豹看向粮仓方向。
粮仓门开着,里头空得让人心慌。
他抹了把脸。
“账上说能掺到五日。”
“可兵不是草人。”
“三日后,弓拉不开,刀也举不稳。”
“锅底撑不到第四天。”
两人同时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站在城头最高处,望着瓦剌营盘。
那里炊烟不断。
羊肉香混着马奶酒味,被风送过来,专往人鼻子里钻。
城内的孩子们盯着锅。
城外敌军烤着肉。
这仗打到现在,刀还没分胜负,肚子先要反。
程铁山走到沈十六身后。
“少将军,若援军真要四天,咱得省着吃。”
沈十六没回头。
“省不出来。”
“伤兵要药汤,弓手要力气,夜里修墙的人要热食。”
“省到最后,粮没省下,人先废了。”
程铁山皱眉。
“那怎么办?”
沈十六看着城外瓦剌营火,目光落在他们后营那片马栏和粮车上。
白鹿部与黑鹰部之间,那片营火最暗。
那里有粮。
有马。
也有人质。
特木尔想围死虎牢。
可狼围猎时,也会露出自己的肉。
沈十六把顾长清那封写着援军四天的信按进怀里。
“那就抢。”
雷豹抬头。
“抢粮?”
沈十六看着城外。
“抢粮,抢马,抢人。”
他停了一息,话里带着刀背贴骨的凉意。
“先抢他们拿来钓我们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