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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虎牢清账!谁藏一口粮,就背一条命

    公输班摸着东墙那道灰白裂缝。


    火灰泥已经冷透,表面硬成一层丑陋老疤。


    墙芯里再听不见抓挠。


    只有风从砖缝里挤过,呜呜作响。


    他用指节叩了叩墙。


    声音发闷。


    “墙多撑两日。”


    雷豹靠在垛口边,右腿肿得像塞了半截木桩,刚要咧嘴。


    公输班又补了一句。


    “城没活。”


    “棺材盖晚合两日。”


    城头静了片刻。


    昨夜被封进墙芯的瓦剌掘子军,有三百人。


    可虎牢关没人欢呼。


    这座关太累了。


    累到赢一次,也只是从死人堆里多抢一口气。


    沈十六坐在城砖边,右膝缠着冷铁片,脸色比墙灰还沉。


    城外瓦剌营火未灭,羊肉味顺风飘来。


    城内锅里煮着草根糊糊,苦味压在每个人舌根上。


    沈十六抬眼扫过众人。


    “清账。”


    程铁山一怔:“少将军,清啥?”


    沈十六撑刀站起,右腿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让人扶。


    “人,粮,马,箭,油,木,铁。”


    “虎牢关还剩多少命,全数清出来。”


    他开口时,城外瓦剌营里的马嘶都被压了下去。


    “从现在起,谁拿糊涂账糊弄我,我让他变成账上的一笔。”


    半个时辰后。


    校场上,残兵,伤卒,百姓,匠户,齐王旧部,全被分队站开。


    天刚亮,冷雾压在城里。


    火盆烧得半死不活。


    锅里煮着草根糊糊,味道发苦。


    孩子们盯着锅咽口水。


    徐敬之披着旧袍,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


    他昨夜一宿没睡,眼窝发青,嗓音仍稳。


    “正规守军,一千八百余。”


    他停笔,看向一旁抬伤兵的队伍。


    “伤兵六成。”


    没人说话。


    那六成不是数字。


    是断腿的,是少胳膊的,是眼睛被箭擦瞎的,是昨夜还在骂人,今早就被草席卷走的。


    徐敬之继续念。


    “齐王八百骑,能战五百一十。”


    赵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粗声道:“剩下那些不是不能战,再战就得埋。”


    齐王旧部里有人不服。


    可看见赵虎那张黑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敬之继续写。


    “城内百姓,四千三百二十七口。”


    “原虎牢军户,匠户,商户,一千六百余。”


    “北崖,青石岭,周边村寨逃难入关者,两千余。”


    “瓦剌阵前换回,救回者,三十七口。”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沈十六。


    “据回民所述,城外瓦剌营中,仍押有百姓约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人。”


    校场里起了骚动。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颤声问:“大人,我家男人是不是也在里头?”


    没人敢答。


    另一个老头攥着断锹,咬牙道:“我小儿子昨日还在木桩上,我看见了,没死。”


    雷豹坐在断梁上,耳朵动了动,嗓子发哑。


    “昨日还在前营木桩。”


    “今日撤了一半。”


    “剩下的,被挪到白鹿部和黑鹰部之间。”


    他抬起眼,眼底全是血丝。


    “他们不想杀完。”


    “他们要留着继续钓咱们。”


    校场更静了。


    沈十六沉默片刻。


    “登记。”


    徐敬之一怔。


    沈十六看向那些百姓。


    “救回来的,登记。”


    “没救回来的,也登记。”


    “姓名,年岁,何村何户,家里还有谁,全写上。”


    他语气冷硬,字字落地。


    “活着救人。”


    “死了收骨。”


    “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才是真的没了。”


    徐敬之手里的炭笔停住。


    随后,他在木板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虏册。


    这一笔,写得极重。


    刘老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


    他骂了一句:“狗日的瓦剌。”


    旁边少年小七捏着半块马肉干,低声说:“我识几个字,我能帮着记。”


    徐敬之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


    “十五。”


    “字写得如何?”


    小七有点心虚:“狗爬。”


    徐敬之点头:“能认出来就行。虎牢关如今不挑字,只挑人心。”


    雷豹咧嘴:“老先生昨日还骂瓦剌错字,今日就说不挑字?”


    徐敬之瞥他一眼。


    “自家孩子狗爬,叫童真。”


    “敌军白旗错字,叫蛮夷未化。”


    雷豹一拍大腿,疼得脸都歪了。


    “好,这学问我服。”


    校场里终于响起几声低笑。


    笑声轻,却像火盆里重新添了一把柴。


    账继续清。


    洛风带人报军械。


    “弓,三百二十张。”


    “弩,八十七具。”


    “箭矢,六千余支。”


    他左肩的断箭已经拔了,脸色冷白。


    “火油,二十二坛。”


    “箭够杀人。”


    “守四天,不够。”


    公输班接过木板,补了一句:“坏弩十九具,能拆零件。”


    雷豹在旁边嘀咕:“在你眼里,人坏了是不是也能拆零件?”


    公输班认真想了想。


    “不能。”


    雷豹刚松口气。


    公输班又道:“骨头不如木料好用。”


    “……”


    赵虎憋了半天,笑出声:“你这小子,幸亏不会哄姑娘。”


    粮仓那边,猪旺抱着账袋跑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按军中旧额发,粗粮只够两日。”


    校场里刚活起来的气,一下又压了下去。


    猪旺咬牙接着说:“掺草根,马料饼,死马肉,账面最多五日至七日。”


    “可真要上墙拉弓,三日后人就软了。”


    “死马二十七具,冻着,没烂。”


    一个孩子小声问娘:“娘,马肉好吃吗?”


    妇人眼圈红了,却笑着摸他头。


    “好吃,比草根好嚼。”


    孩子点点头:“那我少吃点,给守城叔叔吃。”


    旁边一个断臂老卒听见,转过脸去,骂道:“小崽子懂个屁,叔叔牙口好,啃墙都行。”


    程铁山瞪他:“你啃一个给我看看。”


    老卒立刻闭嘴:“伍长,我就打个比方。”


    徐敬之又记下匠户。


    “铁匠十一人。”


    “木匠二十七人。”


    “泥瓦匠四十余人。”


    “会烧窑,懂火候者,十几人。”


    公输班眼睛亮了。


    “全归我。”


    一个泥瓦匠缩了缩脖子:“大人,我们只会砌灶台。”


    公输班看向他:“灶台不塌,城墙就有救。”


    泥瓦匠愣住。


    公输班又道:“你会活命。”


    那泥瓦匠鼻子一酸,低头应了声:“小的听大人吩咐。”


    就在这时,齐王旧部里走出一名副将。


    他身上甲胄还算整齐,腰间刀也亮。


    一看便知道,昨夜没上最险的墙段。


    “沈大人。”


    他拱了拱手,语气生硬。


    “我等乃齐王亲军,凭什么听锦衣卫调遣?”


    校场一静。


    那副将继续道:“沈大人会杀人,可虎牢关不是诏狱。”


    “这里是军镇。”


    “我等粮马皆有王府账册。”


    “没有齐王手令,没有兵部勘合,锦衣卫的刀,管不了军粮。”


    赵虎眼一瞪,刚要骂人。


    沈十六抬手拦住。


    他没拔刀,只问:“你麾下还有多少能战?”


    副将停了片刻。


    “约三百。”


    沈十六看着他。


    “伤兵多少?”


    副将皱眉:“战时混乱,尚未细查。”


    “马匹多少?”


    “此乃我部军务。”


    “马料还能撑几日?”


    副将脸色沉了:“沈大人问得太细了吧?”


    沈十六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得让旁边几个老兵后背发凉。


    “我问你军务。”


    “你答我脸面。”


    “那就换个人答。”


    赵虎当场上前一步,嗓门像打雷。


    “禀沈大人,他麾下原报三百骑。”


    “实查能上马者,一百九十二。”


    “七十八人伤病未报。”


    “另有二十三匹战马藏在西营棚后。”


    他盯着那副将。


    “三袋马料饼,也被他亲卫扣下。”


    副将脸色大变。


    “赵虎!你血口喷人!”


    赵虎冷笑:“老子不识几个字,但数马还用不着学问。”


    副将强辩:“那是齐王亲军私马!”


    话音刚落,一个断腿伤兵被人扶了出来。


    那人脸色蜡黄,嘴唇裂得出血,却盯着地上的一只麻袋。


    “这袋……”


    他喘了一口。


    “这是昨日给东墙伤兵熬糊糊的料。”


    “袋角有我缝的补丁。”


    校场死寂。


    那副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沈十六终于拔刀。


    刀光一闪。


    副将闭眼。


    可刀没砍头。


    只听铛的一声,他头盔被一刀斩成两半,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沈十六的刀停在他眉心前半寸。


    “你藏的不是马料。”


    “是伤兵今晚的半碗命。”


    他的每个字,都让全场听得清楚。


    “现在虎牢关里,连死人名字都要入册。”


    “你的马,比死人还金贵?”


    副将双腿发软,险些跪下。


    沈十六收刀。


    “卸甲。”


    “收腰牌。”


    “拖下去。”


    副将抬头,以为自己要死。


    沈十六却道:“去伤兵营喂水,搬尸,抬马料。”


    “什么时候能背出每个伤兵的名字,再来领刀。”


    副将怔住。


    这不是斩首。


    可比斩首更重。


    两个老卒把他架去了伤兵营。


    刚进帐,血腥味和药味就扑上来。


    地上躺着几十个残兵。


    有人少了腿,有人腹部缠着布,有人眼眶空着,嘴里还念着娘。


    一个断腿老卒看见他,迷迷糊糊伸手。


    “将军……”


    副将站在原地。


    那老卒舔了舔干裂嘴唇,气若游丝。


    “今晚还有糊糊吗?”


    副将喉咙像被堵住。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帐外,程铁山靠着门框,骂了一句:“狗东西,刀砍不醒,就让人命熬醒。”


    校场上。


    沈十六站在众人前,飞鱼服上全是泥血,右腿微微发抖,却没人敢看轻他。


    “从现在起,虎牢关里没有闲人。”


    “兵还喘气,就上墙。”


    “匠人手没断,就开炉。”


    “壮丁能走路,就搬石。”


    “老人孩子做草绳,递水,拾柴。”


    他抬刀指向粮仓,又指向城墙。


    “谁敢抢粮,谁敢乱军心,谁敢藏马藏料。”


    “本官不问来历。”


    “先斩后报。”


    齐王旧部里有人看向旧旗的位置。


    那面齐王旗,早被收了。


    现在城头挂的是大虞旗。


    破得厉害,却还在风里撑着。


    赵虎抱拳。


    “青石岭旧部,听令。”


    程铁山啐了一口。


    “沈家老卒,听令。”


    洛风肩上还带伤,站在强弩队前。


    “洛家军,听令。”


    齐王旧部那边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一名年轻校尉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齐王亲军左营,暂听沈大人调遣。”


    他说的是暂听。


    沈十六没有纠正。


    “够了。”


    雷豹抬手:“腿烂着呢,也在。”


    沈十六看他一眼。


    “斥候归你。”


    “听风,辨马,定方位。”


    “你不许下城。”


    雷豹张嘴要骂。


    沈十六冷冷道:“你现在下城,不叫夜探,叫给瓦剌送肉。”


    雷豹把话咽回去,哼了一声。


    “行。瓦剌放个屁,我都给你听出是哪个部的。”


    公输班抱着木箱。


    “工坊归我。”


    雷豹立刻补刀:“你先把饭吃明白再归你。”


    公输班看他。


    “饭归谁?”


    雷豹愣住。


    “……你先别管饭,活到饭点再说。”


    徐敬之站出来,炭笔在册上落下。


    “百姓劳役,由老夫编。”


    “每十户一甲。”


    “有老人孩子的,少搬重物,多做草绳,拾柴,煮水。”


    “壮丁搬石,妇人分粮熬药。”


    “谁家多领一勺,谁家少领一口,都记在册上。”


    刘老根举起手。


    “徐先生,老汉会打井,也会看土。能不能不去搬石?”


    徐敬之看他。


    “你叫什么?”


    “刘老根。”


    “记下。刘老根,带十人,查旧井,菜窖,冻土。”


    刘老根咧嘴。


    “成。老汉终于不是白吃饭的了。”


    旁边少年急了。


    “我呢?我能上墙。”


    沈十六看他。


    “多大?”


    “十五。”


    “名字。”


    “孙小七。”


    沈十六道:“不入战兵。”


    孙小七脸一下垮了。


    “我爹在外头!”


    沈十六看着他。


    “所以你更不能白死。”


    “传令,搬箭,送水,记名。”


    “跑得快,比挥刀更要命。”


    孙小七咬着牙。


    “那我能拿刀吗?”


    程铁山把一把缺口短刀丢给他。


    “拿着壮胆。真遇上瓦剌,先跑,跑不掉再捅。”


    孙小七接住刀,眼睛发亮。


    “我肯定跑得比张小虎快。”


    墙根那边,张小虎立刻骂:“你小子会不会说人话?”


    猪旺端着一锅糊糊路过。


    “他说实话,你急什么?”


    张小虎瞪他。


    “你锅里有我的份吗?”


    猪旺把锅抱紧。


    “有,但你再瞪我,就只有锅底给你闻。”


    一群人笑了起来。


    笑声很短。


    可够了。


    中午前,虎牢关动了起来。


    铁匠铺里,风箱被踩得呼呼作响,断刀回炉,破甲拆扣。


    木匠把门板拆成盾板。


    泥瓦匠围着东墙忙,手上冻裂也不敢停。


    妇人们把草根洗了三遍,又把死马肉切得薄到透亮。


    刘老根带人撬开城西一处塌了一半的旧菜窖。


    里头没什么宝贝。


    只有两筐冻坏的萝卜,一坛酸得发苦的腌菜,还有半袋被老鼠啃过的豆子。


    猪旺看见时,眼睛都亮了。


    “好东西。”


    孙小七皱眉:“这也叫好东西?”


    猪旺把那半袋豆子抱起来。


    “能煮开花的,都叫好东西。”


    雷豹趴在城头听了半晌,忽然招手。


    “瓦剌在换营。”


    洛风走过去。


    “哪边?”


    “白鹿部往后,黑鹰部往前。”


    雷豹眯着眼。


    “白鹿部马蹄轻,铃多。”


    “黑鹰部蹄铁重,甲叶响。”


    “人质也跟着挪了。”


    洛风看向城外。


    “特木尔怕我们再拿人换人。”


    雷豹冷笑。


    “他不是怕。”


    “他在等咱们饿急了,自己出错。”


    这时,公输班从东墙下来,满手灰泥。


    雷豹看向粮仓方向。


    粮仓门开着,里头空得让人心慌。


    他抹了把脸。


    “账上说能掺到五日。”


    “可兵不是草人。”


    “三日后,弓拉不开,刀也举不稳。”


    “锅底撑不到第四天。”


    两人同时看向沈十六。


    沈十六站在城头最高处,望着瓦剌营盘。


    那里炊烟不断。


    羊肉香混着马奶酒味,被风送过来,专往人鼻子里钻。


    城内的孩子们盯着锅。


    城外敌军烤着肉。


    这仗打到现在,刀还没分胜负,肚子先要反。


    程铁山走到沈十六身后。


    “少将军,若援军真要四天,咱得省着吃。”


    沈十六没回头。


    “省不出来。”


    “伤兵要药汤,弓手要力气,夜里修墙的人要热食。”


    “省到最后,粮没省下,人先废了。”


    程铁山皱眉。


    “那怎么办?”


    沈十六看着城外瓦剌营火,目光落在他们后营那片马栏和粮车上。


    白鹿部与黑鹰部之间,那片营火最暗。


    那里有粮。


    有马。


    也有人质。


    特木尔想围死虎牢。


    可狼围猎时,也会露出自己的肉。


    沈十六把顾长清那封写着援军四天的信按进怀里。


    “那就抢。”


    雷豹抬头。


    “抢粮?”


    沈十六看着城外。


    “抢粮,抢马,抢人。”


    他停了一息,话里带着刀背贴骨的凉意。


    “先抢他们拿来钓我们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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