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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谁敢碰册,杀

    顾长清从沈十六衣襟内侧,捻下一点灰。


    灰屑极细。


    嵌在甲叶反扣里。


    风吹不到。


    火烟落不进。


    也绝不会是城头乱战时随便沾上的。


    顾长清指尖刚抬起,眼前便黑了一瞬。


    柳如是立刻伸手扶他。


    顾长清却用两根冰凉手指按住她手腕。


    他靠着墙缓了一息,才继续开口。


    “别急。”


    他将那点灰送到鼻下,轻轻一嗅。


    脸上残存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沈十六眸色骤沉。


    “什么?”


    顾长清没答。


    他把灰擦在白布上,递给雷豹。


    雷豹凑近闻了一下,脸色当即变了。


    “沉香灰。”


    他又吸了一口气。


    “麝香底。”


    最后,他把话压得更低。


    “还有铁锈腥。”


    雷豹抬头,看向沈十六。


    “和主铃线上的味道一样。”


    城门洞里,刚因药车入关而松下来的那口气,又被重新勒紧。


    沈十六冷声道:“有人进过虎牢?”


    顾长清看着他。


    “有人进虎牢还不够准。”


    “问题在于,有人贴近过你。”


    赵虎扛着斧子,脸色一变。


    “靠近少将军?”


    “方才靠近他的,不就咱们这些人?”


    顾长清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越过火盆,落在徐敬之膝头。


    那本虎牢册摊在那里。


    纸页边缘被烟火燎黄。


    封皮上沾着血。


    上面记着被掳百姓的名字,记着获救伤兵的名字。


    记着出城未归者的名字,也记着每一个刚被虎牢关重新接住的人。


    几日前,沈十六还觉得这些名字只是拖慢杀敌的累赘。


    可现在他知道,正是这些名字,把被掳者从可疑之人,重新变回了虎牢人。


    刀能守城。


    册子,守的是人心。


    顾长清轻声道:“青鸾这次目标不在杀谁。”


    “她要碰一样东西。”


    “碰了它,虎牢关以后就不敢救人了。”


    沈十六的视线,也落在了虎牢册上。


    火盆旁。


    徐敬之冻得手指发僵,却仍一笔一划往册上添名。


    一个断腿老卒被人搀着过来,声音沙哑。


    “徐先生,昨夜北坡出去的陈平,回没回来?”


    徐敬之翻了一页,停了停。


    “陈平,虎牢人。”


    “出城接援,未归。”


    老卒嘴唇抖了一下。


    “那给他写上。”


    徐敬之提笔。


    “已经写了。”


    不远处,又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红着眼问。


    “先生,我男人姓刘,左耳有伤,前日被瓦剌拖走,册上有吗?”


    徐敬之继续翻。


    “刘二河,昨日黄烟后救回,左肩箭伤,现于伤兵营。”


    妇人腿一软,险些跪下。


    “还活着?”


    徐敬之看着她。


    “册上写活,便是活着。”


    妇人抱着孩子,捂住嘴哭出了声。


    顾长清垂眸看着这一幕。


    “看见了吗?”


    “这本册子现在早已超过纸。”


    “它是虎牢关还愿意认人的凭证。”


    话音刚落。


    伤兵营方向传来孙大河的骂声。


    “鸡蛋清是凉,不是刀!”


    “再嚎,老子把你挂城头吹风!”


    几个伤兵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刚起,又被寒风吹散。


    就在这时,一个瘸腿妇人抱着木桶,一瘸一拐地从伤兵营方向挪过来。


    这两日徐敬之冻得手指僵硬,伤兵营里几个妇人轮流送热水化墨。


    她便是其中之一。


    她低着头,声音发颤。


    “徐先生,水……热水。”


    “孙大河说,您的墨冻住了,手也冻得握不住笔。”


    顾长清的声音忽然响起。


    “站住。”


    妇人身形发紧。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


    沈十六刀已出鞘半寸。


    “放下。”


    妇人脸色煞白。


    “军爷,民妇只是送水……”


    柳如是已经掠到她身侧。


    短刃无声抵住她腕骨。


    另一只手从妇人耳后掠过,带下一点油亮灰末。


    柳如是又看了一眼妇人的指甲缝,眼尾冷了下来。


    “烧水的人,指甲里该是草木灰。”


    “你这里是沉香灰,还混了麝香底。”


    她轻轻一笑。


    “这是遮汗味的法子。”


    “伤兵营烧水,不用这个。”


    妇人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顾长清没有看她。


    他蹲下,看向木桶。


    水面清亮。


    热气袅袅。


    什么都看不出。


    “公输。”


    公输班背着工具箱走来。


    他没有立刻动手。


    先把耳朵贴近桶壁。


    热水在桶里轻轻晃。


    每晃一下,桶底便传来细细一声。


    叮。


    那声音细得像虫鸣。


    可城门洞里所有受过蛇藤铃折磨的人,后背同时发冷。


    公输班抬头,语调平板。


    “里面有铃。”


    “水越热,蜡越软。”


    “再过二十息,它自己会开。”


    赵虎脸色一变。


    “又他娘是这破东西?”


    公输班取出墨线小钩,沿桶底边缘探进去。


    停了一息。


    “倒扣榫。”


    他说完,轻轻一挑。


    咔。


    木桶下方暗层弹开。


    一只小陶罐滚了出来。


    罐口以蜡封死,蜡里嵌着三枚小银铃。


    热水一烫,蜡封边缘已经发软。


    第一枚铃口,正露出一点青黑粉。


    公输班一把抓起湿毡,按住陶罐。


    嗤。


    热蜡遇湿,冒出刺鼻白汽。


    城门洞里两个伤兵闷哼出声,旧伤同时裂血。


    顾长清厉声道:“谁都别动!”


    他盯着湿毡下微微发颤的陶罐。


    “再晃一下,罐子碎了,毒粉会粘在纸页上。”


    “谁翻册,谁手上沾毒。”


    “伤兵,百姓,老卒都会围过来认名。”


    他抬眼。


    “到时候,册子上每一个名字,都会变成递给自己人的刀。”


    死寂。


    然后,人群里忽然有人颤声喊了一句。


    “那……那被掳回来的人,还能信吗?”


    又一个伤兵脸色发白。


    “他们身上会不会也藏铃?”


    “青鸾能把孩子做成铃,把瓦剌人做成铃,谁知道被救回来的人是不是也……”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尖声哭喊。


    “我男人刚被救回来!”


    “他不是奸细!”


    “他不是!”


    另一个老卒拄刀站起。


    “可若他们身上真有铃呢?”


    “虎牢再救一次,就再死一批人!”


    “这册子……”


    他盯着虎牢册,眼底全是恐惧和痛苦。


    “这册子不能留!”


    一句话落下。


    城门洞里,气氛当场裂开。


    百姓护着被救回来的亲人。


    伤兵按着裂开的旧伤,眼里开始浮出怀疑。


    有人想往虎牢册前挤。


    有人本能拔刀。


    青鸾这一刀,终于露出了真正锋芒。


    她要毒死的不是徐敬之。


    她要虎牢关自己毁掉这本册子。


    让他们从今以后,看见被掳者,先想杀,再想救。


    沈十六一步走到虎牢册前。


    绣春刀反手钉入城砖。


    铮!


    刀锋入砖三寸。


    火星溅起。


    沈十六声音冷得像雪。


    “从现在起,这本册子前,我站。”


    “谁碰册,杀。”


    没人敢动。


    沈十六抬眼,眸色冷硬。


    “瓦剌碰,杀。”


    “无生道碰,杀。”


    “自己人碰……”


    沈十六抬眼。


    “也杀。”


    城门洞里,所有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沈十六又道:“要认亲,认伤,认尸,隔三步报给徐先生。”


    “我替你翻。”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轻。


    却让不少百姓瞬间红了眼。


    顾长清看向瘸腿妇人。


    “青鸾目标不在伤兵营。”


    “她要毁的,是虎牢还敢救人的理由。”


    妇人腿一软,瘫在地上,哭着摇头。


    “我不想的……”


    “我真的不想的……”


    赵虎眼睛赤红,斧柄攥得咯咯响。


    “你差点害死一城人!”


    妇人忽然牙关一紧。


    柳如是眼疾手快,短刃抵住她下颌。


    “想咬毒?”


    冷锋上前,两指卡住她下巴,硬生生掰出一颗假牙。


    顾长清接过假牙,轻轻一掰。


    里面没有黑毒。


    只有一小团淡黄色药泥。


    妇人愣住了。


    “不……”


    “圣使说……咬了就能去无生净土……”


    顾长清低头嗅了一下,眼底冷得吓人。


    “麻药。”


    “入口麻舌,不封喉。”


    妇人的瞳孔开始颤抖。


    顾长清缓缓道:“你咬下去,不会死,只会昏。”


    “旁人会以为你死了,会扑上来捆你,会踢开陶罐。”


    “只要乱半息,这东西就碎了。”


    他把假牙扔在地上。


    “你连死,都是她算好的一声铃响。”


    妇人彻底崩溃,伏在泥地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儿子……”


    “她说我儿子在她手里。”


    “她说只要把罐子放到徐先生旁边,就放我儿子活……”


    孙大河抬头。


    “你儿子叫什么?”


    妇人哭着道:“陈豆子。”


    “八岁。”


    “左腿有块胎记。”


    “她说得出豆子左腿的胎记,还说得出他被拖走那日穿的是蓝布袄。”


    “民妇以为……以为只有她知道豆子在哪……”


    孙小七愣住。


    下一刻,他转身就跑。


    片刻后。


    孙小七跑回来,气喘吁吁。


    “活着!”


    “陈豆子活着!”


    “左腿箭伤,刚抹完鸡蛋清!”


    “就是方才我爹骂的那个小崽子!”


    妇人的哭声当场停住。


    徐敬之翻开虎牢册,指尖停在一行墨迹上。


    “陈豆子,八岁。”


    “昨日北坡救回。”


    “左腿箭伤。”


    “已入营。”


    老人抬头,声音沉稳。


    “你儿子,是虎牢救回来的。”


    妇人呆呆跪在那里。


    她差点毁掉的,正是救她儿子的那本册子。


    顾长清看着她。


    “若没有这本册子,你儿子明日就会被当成来历不明的奸细。”


    “你今日要毁的,不是几张纸。”


    “是他被虎牢关承认为活人的凭证。”


    城门洞里没人骂她。


    这种沉默,比骂声更重。


    妇人膝行两步,想伸手去摸册上那行名字。


    沈十六刀锋一横,拦住她。


    “手脏。”


    “别碰。”


    妇人浑身发抖,最终隔着三步,对着那行陈豆子,重重磕了一个头。


    沈十六冷声道:“押下去。”


    赵虎低声道:“这也不杀?”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虎牢守住前,她不能死。”


    “她的罪,另起一页记。”


    他看向虎牢册。


    “陈豆子的名字不动。”


    “孩子是孩子。”


    “罪是罪。”


    “青鸾想让我们分不清。”


    “那我偏要分清。”


    顾长清轻声道:“她最怕的,就是你们还能分清。”


    “人一旦分不清,刀就会替她杀人。”


    徐敬之重新坐回火盆旁。


    在陈豆子的名字旁添了一行。


    其母受挟,险毁虎牢册。


    墨迹未干。


    沈十六站在册前,刀影映着火光。


    没有人喊口号。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本册子在,虎牢关就还敢救人。


    这本册子在,他们就不是被丢弃的命。


    公输班碾开罐底灰。


    “熟土,混稻壳灰。”


    “不是瓦剌营的烧法。”


    “驿村粗窑,火候低,赶工烧出来的。”


    顾长清眼神微冷。


    “驿村。”


    “小满说过,济民堂药柜里全是铃。”


    “那不是药铺,是青鸾埋在北援药线上的第二只铃。”


    沈十六看向冷锋。


    “带十人,随雷豹去驿村。”


    冷锋抱拳。


    “是。”


    雷豹鼻翼微动。


    “这味道不是刚沾的,至少在驿村待过半日。”


    “有沉香灰底味。”


    “那女人走得急,遮不干净。”


    沈十六冷声道:“追。”


    冷锋与雷豹带人没入夜色。


    顾长清扶着墙,轻声道:“青鸾这一刀,砍空了。”


    柳如是看着他苍白的脸。


    “但她背后那个人,未必只出了一刀。”


    夜色深处,忽然有马蹄滚来。


    一个年轻斥候趴在城砖上,听了半天,脸色发白地抬头。


    “南边有马。”


    沈十六转身。


    “多少?”


    “两股。”


    “一股马蹄整,阵形紧。”


    “另一股更沉,蹄铁重,像宣府边军。”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杀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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