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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宣府骑归来,少将军还活着

    虎牢关南边的夜色,被火光撕开一道口子。


    先冲出来的并非旗。


    是血。


    十几匹洛家轻骑从瓦剌游骑阵里硬生生撞出,马腹带伤,甲叶上全是箭痕。


    后方黑边洛字旗被火燎掉半幅,却仍稳稳压在风里。


    洛青山策马居中,玄甲三处箭痕,肩头血迹冻黑。


    他手中长槊往前一压。


    “洛家军,列阵!”


    “不追敌,不抢功。”


    “先接虎牢!”


    洛家军应声变阵,铁闸横落一般,硬生生卡住瓦剌南线轻骑。


    城头老卒眼眶发红。


    “洛家军到了……”


    “真到了……”


    赵虎攥着斧柄,骂了一声。


    “娘的,终于来了。”


    可下一刻,西南方向又传来一声粗豪怒骂。


    “洛青山,你管正面!”


    “粮道归老子!”


    一面旧得发白的边军大旗撞破雪雾。


    旗上只有一个字。


    周。


    周烈满脸血污,宣花大斧劈翻挡路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撞进粮车阵中。


    “宣府骑!”


    “咬粮道!”


    “谁敢抢银子,老子剁了他的手!”


    几辆瓦剌粮车被当场掀翻。


    麻袋裂开,马料和粗粮洒了一地。


    沈十六站在残旗旁,握刀的手收紧。


    周烈也看见了他。


    那汉子脸上的杀气停了半息,眼眶当场红了。


    可他开口还是先骂。


    “你爹当年守北门,都没把城啃成这副鬼样子!”


    沈十六喉结滚动。


    “周叔。”


    周烈咧嘴。


    声音粗哑。


    “少将军。”


    “活着就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从马背后扯下一面被油布包了三层的旧旗。


    旗角焦黑。


    旗面褪色。


    上面不是周字。


    是一个残缺的沈字。


    城头上,程铁山站直了身子。


    “那是……”


    周烈把旧旗高高举起。


    “沈威当年退守宣府,留了这面旗。”


    “他说,哪天沈家后人守北门守到没粮没兵,就让老子带着这旗去抽他。”


    周烈红着眼,骂得比哭还难听。


    “少将军!”


    “接旗!”


    旧旗被他一把掷上城头。


    沈十六伸手接住。


    旗布入手粗糙,边缘还残着旧血。


    城头所有沈家军老卒,眼眶当场红透。


    程铁山别过脸,狠狠啐了一口。


    “娘的。”


    “风大,迷眼。”


    一个断臂老卒忽然朝周烈远远抱拳,嗓子沙哑得被火燎过一般。


    “沈家军旧部,谢宣府骑!”


    第二个。


    第三个。


    紧接着,城头那些断胳膊,断腿,满身血污的老卒,纷纷抬手。


    “沈家军旧部,谢宣府骑!”


    周烈在马上怔了半息,随即粗声骂道:“谢个屁!”


    “都是北门欠沈家的!”


    他大斧一挥。


    “给老子抢粮!”


    “虎牢饿一天,老子回宣府没脸见沈威!”


    沈十六眸中那点波动,很快压了下去。


    他把沈字残旗插在残破城垛旁。


    风一吹,旧旗猎猎作响。


    那一刻,虎牢关重新有了一根骨头。


    沈十六转身下令。


    “开角门。”


    “接粮。”


    “接伤兵。”


    “不许追敌。”


    洛青山策马压到南坡,沉声道:“沈指挥使,洛家主力已破南线假烟阵,前锋与主力合兵。”


    “现在,可以接粮道。”


    沈十六道:“洛将军,正南压阵,不追瓦剌。”


    洛青山点头。


    “稳阵,不贪功。”


    沈十六又看向齐王宇文衡。


    齐王披着半甲,右臂断箭未拔,脸色阴沉。


    “王爷,齐王旧部补城防。”


    齐王冷笑。


    “本王什么时候说替你守城了?”


    沈十六看着他。


    “你不补,晋阳先死。”


    顾长清靠在墙垛边,声音虚弱,却依旧不忘补刀。


    “王爷守的是自己的命。”


    “不算忠臣。”


    “不必有负担。”


    齐王盯了他一眼,忽然冷笑。


    “顾长清,本王若真有一日做了忠臣,第一个该怕的就是你。”


    顾长清道:“那我今晚睡得还算安稳。”


    齐王冷哼一声,转身喝道:“齐王旧部,补东墙!”


    “谁敢私吞粮袋,本王先砍了谁!”


    瓦剌阵线终于裂了。


    黑鹰部的鹰旗继续后撤。


    不投降。


    也不归顺。


    只是不再听特木尔。


    阿古拉站在城头,腰间缠着炭灰湿布,用瓦剌话一遍遍嘶吼。


    洛风靠墙翻译,声音沙哑。


    “他说,特木尔拿黑鹰部祖灵誓带,替中原妖女杀人。”


    “他说,黑鹰部勇士可以死在战场。”


    “不能死成毒囊。”


    黑鹰部阵中,终于有人把火把投向瓦剌粮车。


    火光腾起。


    特木尔的阵线彻底乱了半截。


    洛风翻译到最后一句,嗓子里已经带了血腥气。


    他说完,扶着城墙缓了一息。


    左肩伤口被蛇藤毒烟催开,血顺着甲叶往下滴,砸在城砖上,啪嗒作响。


    城下,洛青山余光扫到城头那道染血银甲,手中长槊停了半息。


    只半息。


    洛风却看见了。


    父子隔着半座战场,一上一下,对视了一眼。


    洛青山声音沉沉,仍是军中主将的语气。


    “洛风。”


    洛风撑着墙站直。


    “末将在。”


    洛青山问:“你的斥候呢?”


    洛风喉结动了动。


    “三十出。”


    “十一回。”


    洛青山沉默一息。


    “名字记了没有?”


    洛风低声道:“徐祭酒正在记。”


    洛青山点头。


    “那就好。”


    “人死了,名不能丢。”


    他说完,才看向洛风肩头不断渗出的血。


    “还能站?”


    洛风道:“能。”


    “还能拉弓?”


    洛风右手三指刚被接回,指节肿得发紫。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声音平稳。


    “能射一箭。”


    洛青山冷声道:“那就留着。”


    “别逞英雄。”


    “虎牢关今夜不缺死人,缺能活到天亮的人。”


    洛风喉结动了动。


    “是。”


    洛青山转过马头,长槊一横。


    可那匹战马刚走出两步,他又忽然停住。


    风雪里,这位一生治军严苛的洛家主将背对着城头,开口不重,却清清楚楚传了上来。


    “你娘让我带句话。”


    洛风微怔。


    洛青山没有回头。


    “她说,若你敢死在外头,就别指望她给你烧纸。”


    “她嫌晦气。”


    洛风嘴角动了动。


    那张清冷孤高,几乎从不露情绪的脸上,终于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告诉母亲。”


    “儿子不敢。”


    洛青山握槊的手紧了紧。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


    “活着回去,自己说。”


    说完,他一夹马腹,重新冲入洛家军阵前。


    玄甲染血,长槊如龙。


    洛风站在城头,看着父亲的背影,眸中那点笑慢慢沉下去,重新化成冷硬锋芒。


    他扶着城墙,转身对沈十六道:“沈指挥使,洛家军能压南线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内,虎牢必须接完粮,封住角门。”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包伤。”


    洛风摇头。


    “我爹在下面。”


    “我站在这里,他才不会分心。”


    沈十六沉默一息,没有再劝。


    只把一块冷铁片递过去。


    “顾长清的方子。”


    洛风接过,按在肩头裂开的旧伤上,疼得手背青筋暴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下,洛青山有所感应。


    他没有回头。


    只是长槊往前一压,声音如铁。


    “洛家军!”


    “儿郎们都在城上看着!”


    “别让他们觉得,老子们这些当爹的,还不如他们能扛!”


    洛家军齐声应诺。


    南线阵脚,再稳三分。


    沈十六下令:“收粮,封门,救伤。”


    虎牢关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城门洞里。


    孙大河带着其他百姓搬粮。


    孙小七端着水,一路小跑。


    “伤口先洗洗!”


    “鸡蛋清!”


    “炭灰!”


    “湿布压住!”


    “冷铁片封口!”


    一个断腿老卒笑骂:“你小子倒背得比军医还熟。”


    孙小七挺挺胸。


    “顾大人说的!”


    “五步还学不会,就滚去搬尸!”


    老卒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那老子得学会。”


    “老子还想多活两天骂瓦剌。”


    徐敬之坐在火盆旁,继续添名。


    洛家军入援。


    宣府周烈破粮道。


    虎牢未破。


    笔尖刚落下,角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冷锋回来了。


    他浑身烟灰,手里提着一个烧黑的小木匣。


    雷豹跟在后头,肩上有一道新伤,脸色难看。


    “济民堂烧了。”


    冷锋声音冰冷。


    “没抓到青鸾。”


    雷豹啐了一口血沫。


    “那女人提前浇了火油。”


    “药柜里全是空铃壳,一碰火就裂。”


    “若不是顾大人先说不许点火,进去的人得死一半。”


    公输班接过木匣,撬开。


    里面没有账册。


    也没有成品银铃。


    只有一枚烧焦残铃。


    顾长清伸手擦去焦灰。


    指尖抖了一下。


    柳如是扶住他的肘。


    铃腹内壁,露出半枚刻纹。


    一只振翅的海东鸟。


    徐敬之脸色变了。


    “海东贡纹。”


    沈十六看他。


    “哪里来的?”


    徐敬之沉声道:“东北诸邦朝贡货上常用此纹。”


    “扶余,高句丽,东夷小国,都认。”


    “此纹只用于东北诸邦朝贡封器,民间私用是死罪。”


    洛青山皱眉。


    “嫁祸东北诸邦?”


    徐敬之摇头。


    “若只是嫁祸,不该用贡纹。”


    “贡纹太显眼。”


    “像是故意让我们看见。”


    柳如是低声道:“那就是走贡道运铃?”


    顾长清看着残铃,眸色寒意慢慢加深。


    “不。”


    “她不是怕我们查到东北。”


    “她怕我们查得太晚。”


    众人心头同时一沉。


    火光中。


    那半枚海东鸟纹,成了灰烬里睁开的眼。


    虎牢关刚刚喘上一口气。


    可顾长清知道。


    真正的第二响,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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