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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莫不是偷狗去了

    马六甲的海风裹着咸腥气,漫过院里那棵老榕树,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反复念叨某个名字。


    张海盐躺在藤编秋千上,脚尖轻点地面,秋千便晃悠悠荡起来,绳结处磨得发亮。


    那是温云曦临走前缠着镇上木匠,非要换的新麻线,说“磨破了会硌屁股”。


    “虾仔,你说那活宝到底钻哪去了?”


    他扯了片榕树叶,在指尖转着圈,“咱们还能见到她不?”


    张海虾正坐在石凳上擦枪,棉布裹着枪管,擦得比自己的脸还仔细。


    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顿,敛下眼,枪管反射的日光晃了眼:


    “她早说过,有自己的归处。”


    “我知道。”


    张海盐把树叶撕成碎片,碎末随着海风飘走,“可她走得比偷油的耗子还悄,连句再见都没有。莫不是真回那什么青铜门了?”


    他忽然凑近,眼里带着期待,“你说,她此刻会不会也望着这片天?”


    张海虾放下枪,抬头望向天边流云。


    温云曦走的那天也是这般晴好,她蹲在门槛上啃橘子,橘瓣汁水溅在衣襟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等你们把南部档案理顺了,百年后说不定能在我那儿喝杯橘子酒。”


    当时只当是戏言,如今却成了心里最实在的念想。


    “她说过,能去找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韧劲,“只要活着,总能等到那一天。”


    张海盐嗤笑一声,却坐直了些:


    “百年啊,漫长得能让黄狗变成老狗。


    到时候我头发白得像蒲公英,她认得出我不?”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封信,“对了,干娘来信了,说南部档案要改名,名头太响,招贼。


    以后啊,就没‘南部档案’这名号了。”


    张海虾接过信纸,张海琪的字迹凌厉如刀,末尾却添了行软笔:


    “云曦留的信我看了,她的话,我信。”


    他折好信纸,指尖触到石桌上那只缺角的粗瓷碗。


    那是温云曦抢他糖水喝时,手滑摔的,当时她还嘴硬“碗太丑,早该换了”。


    “过段时间回厦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她留下的东西都带上,一样不能落。”


    张海盐望着满院物件。


    墙角那台留声机还在唱《夜来香》,是温云曦拉着货郎买的,说“听着跳舞有劲儿”。


    廊下挂着串风干的橘子皮,是她念叨驱蚊非要挂上的,如今都成了深褐色。


    连石缝里钻出的几株太阳花,都是她随手撒的种子,说“看着热闹”。


    这女人只待了短短几月,却像把彩虹揉碎了,撒进他们原本黑白的世界里,亮得晃眼。


    ——


    长沙的日头刚爬过府的飞檐,陈皮就已经站在温云曦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还不起?”


    他靠在门框上,声音里裹着无奈。


    认识这女人一段时间,他算摸透了。


    这人真的是没一点危险性。


    不熟时端得像尊神仙,熟了之后懒得像头猪,还爱使唤人。


    昨天他练九爪勾到后半夜,回房时见她窗里还亮着灯,还当她在琢磨拜师的事,结果今早才知道,这祖宗压根没睡觉,跑去干了票“惊天动地”的事。


    不过陈皮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房里的呼吸声停了,过了半晌,才传来含混的嘟囔: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陈皮抬脚往门上踹了下,门板哐当响:“红府的戏还有半个时辰开场,你想让二月红亲自来请?”


    这招果然管用,房里立刻传来窸窣的穿衣声。


    片刻后,温云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拉开门,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眼神却亮得像偷到鸡的狐狸。


    “急什么。”


    她往石凳上一坐,抓过桌上的桂花糕就往嘴里塞,“二十五分钟呢,够我喝三碗粥。”


    “昨晚干什么了,莫不是偷狗去了?”陈皮没好气的呛她一嘴,就去厨房端粥了。


    全然没瞧见温云曦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她还真的去偷狗了,偷的还是无老狗的狗。


    陈皮回来时正见她蹲在地上,怀里揣着三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正用手指逗它们舔掌心。


    那小狗崽闭着眼睛,哼唧着往她怀里钻,像三只没睁眼的小耗子。


    “这哪来的?”


    他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放,热气腾起,带着甜香。


    温云曦把小狗崽往他面前一送,笑得眉眼弯弯:


    “无老狗家的,昨天顺来的。”


    陈皮一口粥差点喷出来:“你去偷无老狗的狗?”


    平三门的无老狗护狗如命是出了名的,听说他养的狗比亲儿子还金贵,这祖宗是嫌在长沙的日子太安稳?


    “什么叫偷?”


    温云曦摸着小狗软乎乎的肚皮,“这叫‘借’,借来看几天,还他就是了。”


    她忽然笑得更欢,“不过我昨天跟他吵输了,气不过,顺便帮他给几只大狗做了绝育,算是送他的见面礼。”


    陈皮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现在严重怀疑,温云曦根本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个爱惹事的祖宗。


    事情得从昨天下午说起。


    陈皮练完九爪勾,累得像条狗,任凭温云曦怎么拽,就是不肯再陪她逛街。


    “逛不动了,再逛腿要断了。”


    他瘫在椅子上,像摊烂泥。


    温云曦一逛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他是真受不住。


    温云曦撇撇嘴,揣着包瓜子出门了。


    她晃悠着晃悠着,就恰巧到了无老狗的狗场。


    远远就听见狗吠声震天,黄的、黑的、花的狗崽围着个穿藏青短褂的男人打转,那男人蹲在地上,正用粗瓷大碗给狗拌食,侧脸轮廓看着眼熟,像极了无三省那老狐狸年轻时候,不过更像无邪。


    爷爷像孙子。


    温云曦无端的笑了一下。


    “你是谁?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无老狗先发现了她,手里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短刀。


    这女人戴着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截白皙的下巴,看着就不像善茬。


    温云曦正抛着橘子玩,闻言停了手:“路过,看你家狗挺可爱的。”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把牛肉干,往地上一撒。


    奇迹发生了。


    原本围着无老狗的十几只狗,瞬间跟见了骨头的狼似的,全冲温云曦跑过来,摇着尾巴蹭她裤腿,把她围成个圈。


    最肥的那条大黄狗,居然直接往她脚边一趴,肚皮朝上露着白花花的毛,哼唧着求摸。


    无老狗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养的狗个个精得很,除了他和几个亲信,从不跟生人亲近,今天这是中了邪?


    “你身上带了什么?”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警惕,“是不是抹了什么狗药?”


    “秘密。”


    温云曦弯腰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指尖划过狗毛,“你家狗跟你一样,看着憨憨的,挺招人疼。”


    “你说谁憨呢?”无老狗不乐意了。


    他脾气好是真,但也容不得别人说他憨,尤其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说你呗。”


    温云曦抛着橘子,橘瓣在阳光下泛着金红,“养这么多狗,天天铲屎喂饭,不是憨是什么?”


    “我养狗是为了找墓,懂不懂?”


    无老狗梗着脖子,嗓门都高了八度,“我家狗鼻子比人灵,十里地外的古墓都能闻出来,比你这闲逛的强多了!”


    “找墓又怎样?”


    温云曦接住橘子,往嘴里塞了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还不是得听九门的,看张大佛爷脸色?”


    无邪那副性子原来是随了他爷爷,不愧是一脉相承,一逗就炸毛。


    “你懂个屁!”无老狗被戳到痛处,脸都涨红了,“我们平三门凭本事吃饭,下墓时刀山火海自己闯,比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强百倍!”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养狗吵到倒斗,从九门规矩吵到长沙物价,活像两个抢糖吃的小学生。


    无老狗说不过她时,就梗着脖子吹口哨,让狗崽们冲她叫;温云曦则抱着大黄狗的脑袋,故意逗它舔无老狗的裤腿。


    最后还是无老狗的亲信气喘吁吁跑来:


    “五爷,该吃饭了,厨房炖了排骨!”


    这场莫名其妙的拌嘴才戛然而止。


    “我赢了。”


    无老狗临走前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斗胜的公鸡,“你说不过我。”


    温云曦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说她输了!


    睡觉的时候,温云曦越想越气,气得睡不着。


    于是当天半夜,长沙城的狗都歇下了,一道黑影像片叶子似的,轻飘飘翻进了无老狗的狗场。


    温云曦先是蹲在狗窝旁,对着三只刚满月的小狗崽嘬嘬嘬,把小家伙们哄得哼哼唧唧往她怀里钻。


    接着,她摸出早就备好的麻袋,把小狗崽一股脑装进去,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


    “乖啊,跟姐姐去吃顿好的。”


    她拍了拍麻袋,转身又摸到狗场深处,那里住着无老狗最宝贝的几只公狗,个个壮得像小牛犊,据说上个月还把闯进狗场的贼咬得屁滚尿流。


    她早找好了镇上的兽医,塞了块金条,非常和善的让他半夜来“出诊”。


    兽医哆哆嗦嗦地给几只公狗做完绝育,手还在抖,温云曦却笑眯眯地递上壶酒:


    “辛苦啦,回去睡个好觉。”


    临走前,她还在狗场门口插了块木牌,用朱砂写着:


    “赠无老狗:从此岁月静好,再无拆家之患。”


    温云曦这人,损的一批。


    做完这一切,她抱着装过小狗崽的麻袋,又悄咪咪摸进无老狗的院子,把麻袋往他床底下一塞,拍了拍手,溜之大吉。


    据说,今天一早,无老狗的院子里先是传出惊天动地的狗叫,接着是他本人的怒吼,本人全镇都听见他在喊:


    “哪个挨千刀的偷我狗还阉了我的狗!有种站出来!”


    “……所以,他现在估计正拿着刀,满城找我呢。”


    温云曦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舔了舔嘴角的桂花碎,笑得一脸无辜。


    “你可真行!”


    陈皮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刚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齐铁嘴的大嗓门:


    “陈皮小哥!温姑娘!再不走,二爷的戏可要开场啦!”


    温云曦这才想起看戏的事,手忙脚乱地去换衣服。


    等她换好一身紫色长裙,戴着帷帽出来时,正见陈皮蹲在地上,笨拙地给小狗崽喂牛奶,眉头皱得紧紧的,指尖却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


    “哟,橘子皮也有温柔的时候?”


    她笑着打趣,伸手想去逗狗,却被陈皮拍开。


    “别闹,刚喂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奶渍,“走了,再不去,无老狗怕是要堵在红府门口了。”


    红府的戏楼里早已坐满了人,檀香混着茶气漫在空气里。


    齐铁嘴见他们进来,连忙摇着扇子招手:


    “这儿呢!第一排的好位置!”


    温云曦刚坐下,就感觉一道怨念满满的目光射过来。


    她转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这造型挺别致啊。


    无老狗就坐在隔壁桌,眼下乌青得像被人打了,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只蔫蔫的大黄狗,正恶狠狠地瞪着她,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


    估计是认出她这身衣服了。


    温云曦冲他挥了挥手,帷帽下的嘴角弯成了月牙。


    无老狗猛地放下茶杯,像是要冲过来,却被身边的亲信死死按住:“五爷!冷静!这是红府!”


    锣鼓声忽然响了,戏楼里瞬间安静。


    帘子拉开,二月红身着月白戏服,踩着碎步款款走出,水袖一扬,满堂喝彩。


    陈皮的目光瞬间被吸了过去,眼睛都看直了。


    那身段,那气度,比他练十年九爪勾都要俊朗。


    真帅。


    要是他学会了,可不得把这女人迷的死死的。


    温云曦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台上风华绝代的二月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块骨头,往无老狗的方向抛了抛,正好落在他脚边。


    大黄狗“嗷呜”一声扑过去,无老狗低头一看,气得差点当场掀桌子。


    “该死的,给我等着!”无老狗咬牙切齿。


    这场戏,怕是比想象中更热闹呢,齐铁嘴借着扇子偷笑着。


    无老狗这人也算是遇到他的克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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