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子棺被移到张府后院时,夕阳正往云层里沉,把院子里的青砖染成了诡异的暗金色。
棺材上的铁链还缠在棺身,铁环碰撞发出哐当的响,像谁在暗处敲着破锣。
“佛爷,这人看来是冲你来的。”
齐铁嘴蹲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那面从火车上拆下来的青铜镜,镜面的绿锈被他蹭掉了些,露出底下模糊的纹路。
“谁不知道张家人双指探洞是北派一绝,你在长沙这地界的名声,早就传到关外去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镜面:“当年处理哨子棺的法子,就是你们张家传出来的。
这青铜镜,说白了就是让我这齐家后人给你递个信。
这事不简单。”
张启山站在棺材旁,军靴踩着地上的碎木屑,目光落在棺身的小孔上。
那孔黑漆漆的,像只盯着人的眼睛,风从里面穿过去,发出“呜呜”的轻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人为什么不亲自来?”
他皱着眉,指尖在棺壁上轻轻敲击,“既然知道张家的规矩,大可光明正大找上门。”
齐铁嘴脸上的嬉笑淡了些,把青铜镜揣进怀里:“怕是……来不了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晚霞红得像血,“能弄出这么大动静,还懂得用青铜镜报信,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火车不能一直停在火车站,棺材更不能留在那里。
张启山喊来几个亲兵,用厚帆布把棺材裹了,半抬半挪才弄回府里。
此刻帆布被掀开,露出那口黑沉沉的棺身,在暮色里像块浸了水的铁。
“还跟吗?”
陈皮站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看着院子里的动静,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温云曦。
温云曦正扒着墙头往下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兴奋的眼睛:
“跟!这么热闹的事,不看白不看。”
她往院子里努了努嘴,“你看张启山那架势,是真打算开棺了。”
院子里,张启山已经让人搬来了锣和马。
一个年轻的亲兵站在棺材旁,穿着簇新的军装,脸涨得通红,手却在微微发颤。
他是张家的孩子,刚从关外过来没多久,听说要跟着佛爷办事,昨天还兴奋得睡不着觉。
“按老规矩来。”
张启山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张家开哨子棺的规矩:一人涂烧酒,单手进洞;另一人敲锣,马拴在胳膊上。
要是不对劲,敲锣,马受惊,直接断臂。
亲兵点头,接过旁边递来的烧酒,往自己的右臂上倒。
酒液顺着胳膊往下淌,浸湿了袖口,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酒气。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臂往棺身的小孔里伸。
“你说里面到底有什么?”
陈皮嚼着橘子软糖,含糊不清地问。
他离得远,看不清亲兵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只手臂一点点往里探,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进去。
温云曦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她能感觉到里面有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小孔往外冒,带着点腥甜的味,像腐肉泡在了蜜里。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头的砖缝。
仗着没人能看见,她干脆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陈皮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落在她身边时,差点踩翻一个装着石灰的瓦罐。
“小心点。”
温云曦瞪了他一眼,猫着腰往棺材那边凑。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亲兵的脸。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军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突然,亲兵的肩膀猛地一沉!
他像是摸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说不出话来。
他飞快地动着手指,做出几个奇怪的手势。
那是张家的指语。
“尸体是趴着的……”
温云曦低声翻译,她以前跟着小张们学过几句,“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陈皮愣了愣:“你怎么看得懂?”
“以前听他们念叨过。”温云曦没细说,眼睛还盯着那亲兵的手。
指语很快,她也只能勉强看懂几个词,但那亲兵脸上的恐惧,却看得一清二楚。
张启山显然也看懂了,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把手拿出来!”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来!”
那亲兵却摇了摇头,咬着牙,非但没抽手,反而把手臂又往里送了送。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棺材上,瞬间被吸收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齐铁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锣槌,指节都白了。
他总觉得不对劲,这棺材里的动静太邪门,那呜呜的哨声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人在里面哭。
“不对劲!快敲锣!”齐铁嘴突然喊道。
话音刚落,就听“啊——!”的一声惨叫划破了暮色!
那亲兵的整条手臂被棺内的东西死死咬住,猛地往里面拖!
半个肩膀都被扯进了小孔里,骨头摩擦的咔咔声清晰可闻,像有人在嚼碎骨头。
亲兵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劲。
温云曦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微光。
她往那亲兵身上加了层防护。
这年头,没了胳膊的人,在这乱世里根本活不长久。
她虽不喜欢张启山,却没必要跟一个小兵过不去。
“哐当!”
齐铁嘴吓得手一抖,锣槌掉在地上,铜锣发出刺耳的巨响。
拴在亲兵胳膊上的马受了惊,猛地往前一窜,缰绳瞬间绷紧,“嘶啦”一声,硬生生把亲兵的手臂从棺材里拽了出来!
几个亲卫赶紧扑上去,把那亲兵拉到一边。
他的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红疹,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血肉模糊,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你救的?”
陈皮凑到温云曦身边,低声问。
他看得清楚,刚才那一下,按说整条胳膊都该断里面了,可现在虽惨,却没断,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他不解,“你不是讨厌张启山吗?怎么救他的人?”
温云曦没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口棺材上:
“私仇归私仇。”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张启山这边多活一个人,长沙就多一分底气。日本人在城外虎视眈眈,总得有人当靶子。”
陈皮沉默了。
他恨过很多人,也杀过不少人,却从没像温云曦这样,把私怨和大局分得这么清。
院子里,张启山看着那亲兵疼得昏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烧酒,往自己的左臂上倒。
酒液冰凉,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佛爷!”张日山上前一步,“让我来!”
张启山摆摆手,目光落在棺身的小孔上:“不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里面的东西,指名道姓要见我。”
他慢慢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上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旧疤。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手缓缓伸进了那个小孔。
就在指尖碰到里面东西的瞬间,张启山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摸到了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眼神更冷了。
齐铁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他注意到,张启山的脖子和胸口,隐隐闪过几丝暗红色的线条,像血管里的血被什么东西引了出来,在皮肤下游走,看得人头皮发麻。
温云曦和陈皮也看呆了。
那线条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错觉,却又真实存在过。
突然,张启山的整只手臂猛地往棺内一拧!
动作又快又狠,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显然用了极大的力气。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他手臂转动时,棺内传来的咯吱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拧断了。
齐铁嘴吓得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张启山才慢慢把手抽了出来。
他的手上沾满了污黑的东西,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散发着股恶臭,像烂泥混着腐肉。
他却像是没闻到似的,只是盯着自己的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里面……有什么?”齐铁嘴颤声问,腿肚子都在打颤。
张启山没说话,只是从亲兵手里拿过一块布,慢慢擦着手上的污渍。
布很快就被染黑了,那污黑的东西却像洗不掉似的,在他的指缝里留下深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