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贾府这群“新人”进来,那些小宫女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皮,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丝幸灾乐祸和同病相怜的复杂。
满身烂泥、头发散乱的王夫人,被一个小太监嫌恶地狠狠一甩,脚下一滑,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满是青苔和污水的石板上。
她的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瞬间就见了血,冰冷的脏水灌进她的衣领,让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正屋的台阶上传来。
“哟,这就是新来的?看着还挺细皮嫩肉的嘛。”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嘴唇上留着两撇黑须的管事太监,正拎着一根黑色的、带倒刺的皮鞭,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那双小眼睛在贾府女眷身上挨个扫过,像是在打量一群刚买回来的牲口。
“啪!”
他手里的皮鞭在沾满冰水的青石板上抽出了一声尖锐的爆响,吓得所有女人都浑身一颤。
“都给咱家听好了!”管事太监扯着公鸭一般难听的嗓子,指着院内那几座衣服山,宣布规矩。
“进了这浣衣局,你们就别把自己当人了!以前你们是什么夫人、小姐,咱家不管!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群连畜生都不如的奴才!听懂了吗?”
他恶狠狠地环视一圈,见没人敢出声,满意地继续说道:
“看到那些衣服没有?每人,每日,五大盆!洗不完,没饭吃!”
“要是让咱家发现谁敢偷懒,或者洗不干净……”他晃了晃手里的皮鞭,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那就别怪咱家的‘黑蛟龙’不认人!保管叫你们皮开肉绽,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寒风夹杂着恶臭刮过,穿着单薄破烂衣衫的贾府女眷们,看着那结着一层薄冰的井水,再看看那堆积如山的肮脏衣物,一个个吓得挤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每日五大盆?
还要用这冰水洗?
她们这些平日里连手帕都要丫鬟递到手上的人,何曾干过这种粗活?
这分明是要她们的命啊!
“哭?哭什么哭!”管事太监眼睛一瞪,“再哭,咱家现在就让你尝尝鞭子的滋味!”
哭声戛然而止。
躺在泥水里,额头流着血的王夫人,此刻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她无法接受,自己堂堂的夫人,贾宝玉的母亲,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不,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等梦醒了,自己就还躺在荣庆堂温暖的卧房里,宝玉会来给自己请安,丫鬟婆子们会簇拥着自己……
她就这么躺在冰冷的污水里,闭上眼睛,开始装死,企图用这种方式来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时间,在浣衣局这种地方,过得格外缓慢而又煎熬。
太阳升起又落下,对于院子里的女人们来说,唯一的区别只是光线的明暗。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永无止境的劳作,却从未停歇。
第一天,贾府的女眷们在太监的鞭子和咒骂下,被迫开始学着洗衣。
她们那双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第一次接触到冰冷刺骨的井水和粗糙的棒槌。仅仅半天功夫,所有人的手都泡得发白、肿胀,指甲缝里满是污泥和血丝。
好几个娇弱的姑娘,因为实在提不动沉重的木盆,被管事太监当场抽了两鞭子,白皙的背上立刻绽开两道血痕,疼得她们死去活来。
而王夫人,依旧躺在角落的泥水里装死。
起初,管事太监还想上去给她两鞭子,但看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怕真把人打死了不好交代,便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暂时没去管她。
一天下来,滴水未进,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每一个人的五脏六腑。
到了傍晚,放饭的时辰终于到了。
两个面无表情的粗使太监,提着两个巨大的泔水桶,“哐当”一声扔在了院子中央。
其中一个太监,拿起一个长柄木勺,在桶里搅了搅,然后舀出几个黑乎乎、冷硬如石,甚至边角已经长了绿毛的粗面窝头,像喂狗一样,看也不看,随意地扔在了满是污水的地上。
“吃吧,你们这群贱奴!”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早已饿得两眼发绿的浣衣局底层小宫女们,像是看到了什么山珍海味,顾不得地上的肮脏,纷纷扑了上去,在污水里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碎成渣的窝头,吹掉上面的泥水,就往嘴里塞。
贾府的女眷们都看呆了。
让她们吃这种东西?还是从泥水里捡起来的?
这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可是,饥饿是实实在在的。
那股仿佛能把人活活吞噬的空虚感,不断地冲击着她们的理智。
终于,一个平日里跟着王夫人的陪房婆子,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咬牙,也冲了上去,学着那些小宫女的样子,从污水里捞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窝头,胡乱擦了擦,就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有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
就在这时,躺在角落泥水里装死的王夫人,被那股食物发馊的味道刺激,猛地睁开了通红的眼睛。
饿……
好饿……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已经混沌的脑子里疯狂滋生,压倒了所有的一切。
她的目光,如同饿狼一般,死死地盯住了那些在地上被争抢的窝头。
她挣扎着,从冰冷的泥水里爬了起来,一把抹去脸上早已干涸的血迹和泥污,眼神里透着一股骇人的疯狂。
她非但不肯像其他人那样去地上捡食,反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径直朝着一个刚刚捡起半个窝头、正准备往嘴里送的小宫女冲了过去!
那个小宫女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看到王夫人这副疯婆子一样的模样冲过来,吓得愣在了原地。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王夫人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将那小宫女扇得口鼻流血,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旁边的脏水盆里,呛了好几口污水。
“我的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