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之上,不是谈话所在,四爷如今寓居何处?改日如玉登门拜会四爷。”
寓居?啥意思?
改日?
这个自然,爷叫住你便是为此。
“如玉,啊。这些年没见你,还是如此,够味。”吕四搜尽脑筋、肚肠,憋出这么一个自认为儒雅含蓄之词。
“四爷,”见躲不开了,恐这个八年未见丝毫长进的泼皮,连带自己在这通衢出乖露丑,如玉忙开口打断吕四的含蓄。
“庄大人的铺子便在前面,如玉请四爷移步去喝上一杯茶。”
庄大人?是庄天行那王八蛋吗?
你不提这茬,还忘了,老子还有一笔账要跟这家伙算。
正德三年,朱厚照查盘和远弊案,见势不妙的吕四抽身逃回顺义。
待风头过了,吕四占据庄天行那三进四合院欲要向其讨要说法,没想到,来的是东厂的番子,言说宅子已经被东厂抄没,若吕太师有疑义,可以随他们去东厂跟刘英公公见面详谈。
见面,想想吕四都会不寒而栗,详谈?更是无稽之谈。
于是吕四识趣地溜了,回到家还换了裤子。
之后再找庄天行,唉,物是人非啊。
皇庄总管温祥、杨森、朱辉走马灯般换人,而且,似乎,庄天行的铺子与高凤有些瓜葛,空有其名、满腔抱负的吕四太师也便化身皮球。
只是那几人多脚法,较之后世的那支着名的臭脚队高明的不止一星半点。
最后,皮球自己先泄了气。
看着红红火火的铺子,吕四更是满腔怒火。这一时半会儿,竟然有四五波客商进进出出,看着掌柜的那份春风得意,吕太师的脸,像匠人手中的糖稀似的,圆了长、长了圆,唯一不变的,是颜色……
得到消息的庄天行赶回铺子时,刚尥完蹶子的吕太师,正在如玉的好言宽慰之下,呼哧呼哧泄着气。
看着一地的狼藉,庄天行鼻中冷哼一声,得到的回应,是吕四独特的问候。
如玉左劝右劝,安抚好二人,又示意店中伙计回避。没有了旁人的妨碍,庄天行与吕四重又开始了独属于二人的交流方式。
其间,庄吕两家女性,除兰心外,悉数到场,包括不限于活着的和早已往生的,当然,也免不了抽自己嘴巴子,以示羞臊对方。
一时间,口水与耳光齐飞,鸡冠共糖稀一色。
骂累了,吵烦了,闹够了……
在如玉的软言温语之下,二人偃旗息鼓。
唉,除了精神伤害,好像,二人也没有什么损失。再说,这种精神伤害,也是二人最不在乎的。
都是体面人,当着伙计的面,实在有失体统。
于是,三人移师庄家小院。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味道。
互相不服气的的二人更是心存一较高下的伟志,作为平台和事佬的如玉也只有辗转反侧、苦苦哀求的份。
志得意满,再坐下谈判,邪火释放了的庄吕二人,似乎有了转机,甚至某种共识。
铺子里的生意,照旧由如玉打理,每月为吕四报一次账,年底分红。
这份分红,仅限于皇庄酒的收益,当然,若吕四太师能为铺子带来额外收益,这分润嘛,自是会水涨船高。
吕四有了面子、庄天行落了里子、如玉实权再握。
于是乎,皆大欢喜的三人,彻夜欢愉。
翌日一早,不理鼾声震天的吕四,庄天行携如玉回到铺子。如玉回来四月有余了,庄天行由起初的小别犹胜,逐渐归于平静。
毕竟是年过三旬之人,即使妩媚如丝,但这些年的过度使用,身上有了颇多岁月、资历的撕扯与松弛。
如此,如玉便由曹公的最爱沦为其口中的鸡肋。
铺子生意,如今可以用蒸蒸日上来形容。
正德五年,刘瑾倒台,被牵连着波及朝堂、皇庄、皇店,急公好义的庄天行,将之前福吉的一个主理召至麾下。
由此,铺子生意逐渐有了起色,由草台班子转化为商贸大户,如今更是北至兴安、南至江浙、东至贺洲,庄天行也成为众人眼中的巨商。
以庄天行的豪爽、理财,答应掌柜的每年一成分红,是要找万千理由拖延的。
后几年,干脆连理由都懒得找了,毕竟掌柜的也没有开口索要,这是,他认为没为自己赚更多银子的心虚。
只是,如此,也有心事不是。
即使掌柜的不提,作为巨商,不愿欠人情的庄天行也心内耿耿不是。
如今,如玉回来了,似乎,可以换将了。
只是,这么多年,如玉还会是之前跟自己一条心的那个如玉吗?
即使如玉言说,是为自己挡枪,被东厂官卖。
这年头,自己都未必靠得住,何况别人。这是庄天行,经历了十余年起起伏伏的,痛彻骨髓的所悟。
如玉,似乎对商道,有了较之以往,脱胎换骨的真知灼见。环境改变人,在南通州、松江府的那些年,耳濡目染,兼之与那些富商大户们的深入交流,加之天生聪慧,如玉还是获益匪浅的。
天时地利,如今吕四的出现,三才聚合,换将也便有了借口,水到渠成。
对于庄天行的出尔反尔,掌柜的倒也算是早有准备,毕竟,如玉名声犹在,再现身之时,周围的铺户掌柜便好意提醒。
掌柜的,自是连声称谢,心下计议,这未尝不是离开的绝佳机会。
因此,所谓的谈判,便流于形式。
唯一分歧在于,当掌柜的提及这些年的分红,庄天行语重心长诉说着自己的难处,以及委婉地暗示,掌柜的并未实现庄天行理想的盈利。
但,豪爽的庄天行拍胸脯表示,这笔账,他认,也会记着,只要铺子周转过来,这笔钱一定会补上的。
至于掌柜的提出打欠条的主张,庄天行自是不会答应。哼,你手握老爷我的证据,日后告我,老爷我岂不是要狼狈应对?
老爷我能给你一个许诺,便是天大的面子。
好合没好散,这些都不会在庄天行心中泛起丝毫涟漪。
吕四,赚钱可能不会有大的期许,但出面挡一挡这种小祸,还算是得心应手。
没将吕四放在心上的庄天行,不几日便被打脸,而且是,甘之如饴、被打肿、打破的那种。
沈贤妃弟弟,锦衣卫百户沈光,命手下来找吕四。十里铺皇庄征地,修建浑河大桥并延伸官道,念及都是皇亲,沈光请吕四过府,共分一杯羹。
即使是天上掉下来馅饼,吕四也不会吃,只好请他的同好庄天行代为效劳。
二人整肃一番,登门拜访,一番谈判下来,竟又将砂石料供给一并拿下。
这个,土方计算差异大了去了,庄天行虽说不擅长土木,但对偷梁换柱可是门儿清。
老天开眼,这是爷发达的机会来了,不用庄天行谦让,吕四心安理得在正房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