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长青被这话堵在喉咙里,脸上那层冷笑一点一点僵死了。
他确实烧过。
就一次,丹火窜高了半分,银丝刚刚发红,他立刻撤了火,当时觉得没事。结果那团银丝彻底死了,灵槽堵死,他跟卢苍说是海妖余毒太烈,非重铸不可。
他说这话的时候,以为根本没人能查出来。
“三品丹火的烧痕,从火垢的颜色和分布范围就能看出来。”苏毅把油灯又往印身边凑了半寸,“丹火烧过的铜肉,断口是碎的,像粉粉砸开的。海妖寒水毒气打进去,断口是润的,边缘发乌。这里头是碎断口。”
他把银针翻过来,递向段长青。
“段大师,你是炼器师,这个应该认识。”
段长青的手捏紧了袖口,没去接那根针。
卢苍侧过脸,看了段长青一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话,但段长青额头上立刻出了一层薄汗。
“卢二爷,当时确实有海妖余毒,只是……只是在下清理余毒时手法有些失当,银丝受损比预估的更重……”
“好了。”卢苍打断他。
声音很平,比刚才更平。
他把视线重新落回苏毅身上,沉默了半息,才开口。
“你说能修。多少钱。”
旁边段长青脸色涨得极难看,却一个字也没法再说。
凤鸡从钱袋上跳下来,翅膀一展,把算盘拿过去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检查费五千,刚才段大师卡灵压扑乌我,受惊费一万,银针一根耗材费两千,修复四品法宝——”凤鸡停了一下,很认真地算,“按货值三成,这印当初是几品阵材炼的?”
“四品。”卢苍说。
“那就是一百二十万。再加刚才鉴定工钱十万,一共一百三十一万七千。”
“这个数,贵了。”卢苍说,不是讲价,就是陈述。
“你请的那位大师说要重铸,重铸得多少钱,你们比我清楚。”凤鸡不为所动,“况且重铸就不是这把印了,连里头的铭文都得重刻。”
卢苍没有再开口。
他把视线往苏毅身上压了三秒,转头吩咐身后一个护卫。
“付钱。”
护卫解下储物袋,往柜台上一倒,散出一堆灵石票。凤鸡扑过去数,尾巴翘得很高。
苏毅这才把那尊玄武印重新拿到手里。
他先拿细布把印身擦净,把那圈黑色火垢沿底缘刮干净,露出底下本来的铜色。银针进裂缝,把已经烧结成死疙瘩的断银丝一粒粒往外挑,落在油纸上,共七粒,大小不等。
死银丝取完,灵槽里只剩一条细细的空道,干净,但断了。
苏毅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盘极细的银丝,是修钗时剩下的尾料。他拿剪子截了三寸,捻了两捻,让它微微带了点弧度,贴着灵槽内壁慢慢穿进去。
银针在外头轻拨了两下,细银丝在槽里贴紧,两端搭在原来的断口上。
然后苏毅拿起那把小锤,锤头换成了一枚铜头铆钉,低头对准印底侧面,手腕翻转,轻敲了三下。
叮。叮。叮。
每一下落点不同,角度也不同,像是在做很寻常的活计。
第三下落下之后,玄武印表面的铜色忽然一暖,从底座往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烫通了。
嗡。
那声闷响极轻,但铺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卢苍站直了身子。
印身上那道裂缝两侧,各冒出一粒米粒大的青光,紧接着连成一道细线,沿着刚才苏毅敲击的位置,把整条灵槽点亮了。
玄武兽纹的眼睛里,涌出两点隐约的红光。
那是这枚印三百年来第一次对外放出本命灵气。
段长青站在旁边,把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表情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打了一下。
百器楼四品炼器师。
他炼一件四品法宝,要用三阶灵材,五阶灵火,三天三夜控温布阵,最后用神识梳通灵脉。
眼前这个凡人用了一盘银丝、三枚铆钉,和一根在棉布上蹭过的银针,从头到尾手上连一点灵气都没有,把他宣判死亡的东西修活了。
他想说“歪打正着”,但他把炼器道理刻在骨头里三百年,他知道那三下锤点是对的。角度对,力道对,每一下都对。
就是他不懂的路子。
苏毅把玄武印放回到卢苍面前。
“三百年旧印,银丝退火换新,原纹未动,灵感比旧的活。”他直起腰,“好用。”
卢苍伸手拿起那枚印,把灵力往里头一送。
印底青光和红光同时大亮,玄武兽纹缓缓展开双翼,兽眼里的两点红光跟着转了起来。
他指尖轻颤了一下,很快压住。
“不错。”卢苍把印收进袖子,抬起头,神情没什么变化,就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他路上随手喝了口茶,“苏老板,你是个能耐人。”
“谢。”
“二房的事,今天老夫没来过,白纸你也没看见过。”卢苍往门口走,经过段长青身边,停了半步,“还不走?”
段长青如梦初醒,低着头跟上,脚步乱了半拍。
走到门槛,卢苍没有回头。
“主母的玉佩,三天工期,老夫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但苏老板要想清楚,这玉佩修好了交还阁主,你的麻烦才刚开始。”
“二夫人娘家的老祖,不比老夫省心。”
脚步声踩出门槛,消失在巷子尽头。
铺子里安静下来。
宋念在后院门口攥着抹布,松开手,布料上留着两道深深的指印。
凤鸡低头,把刚才收到的灵石票叠好,往钱袋里塞。
“掌柜的,他说二夫人娘家的老祖……”
“元婴后期。”苏毅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个装着白玉佩的锦盒拉到面前,掀开盖,“卢苍是提醒,不是威胁。”
凤鸡想了一下。
“提醒和威胁有什么区别?”
“威胁是让你怕,提醒是让你准备。”苏毅拿起银针,重新探向玉佩断口里那道凿痕,“他来,说明二房现在乱了。乱的时候,只有被逼急的人才打上门来。”
“那老祖来了怎么办?”
“来了再说。”
凤鸡把钱袋扎紧,坐在上头,翅膀往里收了收,低声嘀咕:“那今天也算太平收场了……”
话还没说完,窗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进了巷子。
这回只有一个人。
脚步很轻,像是刻意踩在青砖缝里走,不带半点灵压,却每一步落地都扎实得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丈量这条巷子里每一块砖的厚度。
苏毅把银针放下,抬起头。
门没被推开。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一只手指轻轻扣在门框上,叩了三声。
是个女声,不高,像在说很寻常的话。
“请问,这里修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