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南京城热闹了起来。
战士们拿着刷子、铲子、水桶,走上街头,开始清理鬼子留下的标语和标志。
城墙上那面被扯下来的膏药旗早就被踩烂了,但墙上鬼子弄的标语还在!
像什么“大东亚共荣”、“皇军万歳”、“武运长久”,一行一行,涂在墙壁上、门框上、电线杆上,像是牛皮癣一样贴了八年。
战士们用石灰水刷,用铲子刮,用刀片划。标语一层一层地被覆盖、被铲除、被撕碎,露出下面斑驳的墙面和砖石。
老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帮忙。
起初是几个年轻人,拿着自家的刷子和水桶,跟在战士后面一起刷。后来人越来越多,老人、妇女、孩子,都来了。
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拿着抹布,有人扛着梯子。没有人号召,没有人组织,人们从大街小巷涌出来,像一股无声的洪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梯子上,用刷子蘸着石灰水,一下一下地刷掉墙上的日文标语。
他的手在抖,但刷得很用力,石灰水溅到他的衣服上、脸上,他也不在意。
旁边一个年轻人扶着梯子,仰头看着老先生,问了一句:“先生,您以前是教书的?”
老先生没有回答,继续刷。刷完最后一片日文字,他从梯子上下来,把刷子递给旁边的人,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路边,用铲子刮地上的一块日文路牌。
路牌是铁皮的,钉在木桩上,上面的字已经被刮得模糊了,她还在刮,一下一下,很用力。
旁边的战士说:“大姐,这个已经看不清了,不用刮了。”
她没有停,头也不抬地说:“看不清也得刮。这东西在这条街上杵了八年,我每次路过都恨不得把它踹倒。”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端着一盆水,踉踉跄跄地跑到一面墙前,踮起脚尖,用湿抹布去擦墙上的字。
他够不到高处,一个战士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抹布,把他举起来放在肩膀上。
男孩骑在战士肩上,用力地擦着墙上的日文字,一边擦一边喊:“擦掉了!擦掉了!”
旁边的大人们看着这一幕,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清理标语的同时,李云龙安排人在城内各个地方设置了举报箱。
举报箱用木头钉成,刷上红漆,正面开一道口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检举箱”。
箱子挂在街口、巷尾、菜市场门口、茶楼旁边,凡是人多的地方,都能看到。
李云龙站在一个刚挂好的举报箱旁边,对着围观的百姓说:“各位父老乡亲,这些年谁当过汉奸、谁替鬼子卖过命、谁欺压过咱们中国人,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现在鬼子投降了,那些狗腿子跑不了。你们知道什么,就写下来,投到这个箱子里。我们八路军替你们做主。”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一个老大爷走到箱子前,摸了摸那四个字,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没有当场投什么,但李云龙知道,回去以后,会有很多人拿起笔,把憋了八年的话写下来。
举报箱挂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东西投进去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投的,也没有人看到投的是什么,但箱子底部的铁皮发出“啪嗒”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进去。
一整天,举报箱周围总有人在转悠。有人远远地看着,有人走近了又走开,有人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把一个纸团塞进箱口,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
傍晚,李云龙让人开箱。箱子里已经有了几十封信,有写在烟盒纸上的,有写在草纸上的,有写在旧报纸边角上的。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还不会写字,歪歪扭扭地画着几行字。
内容大同小异——谁谁谁在鬼子手下当过差,谁谁谁带鬼子抓人,谁谁谁霸占了谁家的房子和铺子,谁谁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李云龙把这些信整理好,送到林天的办公室。林天翻了几封,放在桌上,说:“查。一件一件查,查实了的,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明白。”李云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林天下令搜查日军驻地和官邸,全城清理日伪标语,设立举报箱鼓励百姓检举揭发汉奸敌特。
举报箱里的信越收越多。
李云龙一天开三次箱,每次都能拿出厚厚一沓。信纸五花八门,字迹歪歪扭扭,但每封信背后都是一段血泪。
林天翻着那些信,眉头越皱越紧。
汉奸、敌特、告密者、地痞流氓——这些人趁着鬼子占领,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干下的坏事不比鬼子少。
他放下信,目光落在墙角那间堆满文件的大屋上。
鬼子的文件。八年的记录。命令、报告、名单、档案——那些纸张上写着的不只是军事机密,还有无数汉奸走狗的名字、住址、做过的事。
那些人以为鬼子投降了,他们就可以脱掉狗皮,重新做人。但他们忘了,鬼子走了,纸还在。
林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间被文件塞满的屋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对魏大勇说:“和尚,给鹰巢基地打电话,找下政委。”
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电话打得不容易。从南京到晋西北,隔着大半个华北,线路要经过好几个中转站,每一站都要人工转接。
魏大勇在通讯室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电话那头一直响着滋滋啦啦的杂音和接线员断断续续的对话!
“南京转徐州……徐州转济南……济南转太原……太原转……”。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我是赵刚,你是哪位?”
魏大勇握着话筒,咧嘴笑了:“政委,我是魏大勇!司令员要跟您通话!”
“和尚?”赵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们那通电话了?老林呢?快让他接电话!”
魏大勇拿着话筒跑回林天办公室,双手递过去:“司令员,通了。”
林天接过话筒,还没说话,那头已经传来赵刚的笑声,隔着千山万水都挡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