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的冬日,来得比任何地方都要凛冽。
冷风自极北冰原呼啸南下,卷起亿万顷白雪,将武州亿万里山河染成一片纯白。山脉如银龙蛰伏,江河似玉带蜿蜒,就连那些参天古木,也被冰晶包裹,化作一尊尊剔透的雕塑。
武州大地沉浸在雪中。
凡人城镇里,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炭火在屋中噼啪作响。孩童在雪地里嬉闹,大人围炉话家常,呵出的白气与炊烟交织——那是属于人间的、带着温度的热闹。
而悬浮于雪峰之巅的南旸仙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修士不惧寒暑,无需炭火。整座仙城安静得近乎清冷,只有护城大阵流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偶尔划过天际的遁光。白雪覆盖着玄冰筑成的街道与白玉雕成的楼阁,让这座城看起来更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而非人居之地。
北极玄灵宫深处,一片被阵法笼罩的梅园中。
红梅在雪中怒放,点点殷红衬着素白,美得惊心动魄。梅树下,两道人影正缓步而行。
凌土身穿黄阳仙衣,龙角与狐耳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身侧的阳露,则穿着那身黑白相间的儒裙,此刻黑色裙摆已被雪染白大半,走动时簌簌落下碎雪。
气氛……有些微妙。
阳露几乎不敢直视凌土。
每走几步,她就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身侧的年轻男子。那张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脸,那对在雪中显得格外醒目的龙角与狐耳,还有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竖痕——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本应怪异,却偏偏有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更让她心悸的,是凌土身上自然散发的那股韵味。
并非刻意的魅惑,而是生命本源层次的吸引力。像冬日里第一缕照进窗棂的阳光,像雪夜中突然飘来的梅香,不知不觉就沁入心田。
连凌土随口哈出的白气,在她眼中都仿佛化作了心形,飘飘荡荡,撩拨心弦。
“阳道友,”凌土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你的卜算之术,依仗的是那十二枚棋子的特殊材质,还是棋子落地后形成的混沌星图?”
阳露回过神,脸颊微热,定了定神才道:“卜棋的材质,取自十二颗不同星辰陨落时的‘余烬之辉’,本身便有承载天机的特性。但真正的关键,在于掷出后形成的星图排列——那是天道在此刻、此地的投影。”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其中道理,只可意会,难以言传。卦象如镜花水月,感觉凭空而生,却又真实不虚。你让我细说……我也无从说起。”
凌土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几步,雪花落在肩头,又悄然滑落。
“若是有人,”他缓缓道,“在掷出卜棋后,以不察之手段,将其中一子……悄悄换掉。那么形成的卦象,会如何变化?”
阳露一怔,随即摇头:“那便是天差地别了。莫说换子,便是卜棋在起卦前被旁人触碰,染了杂因,都会导致卦象扭曲。而若真被替换——”她神色严肃起来,“所形成的卦象,便不再是‘可能发生的未来’,而会变成‘必然降临的因果’。”
凌土的脚步,倏然停住了。
雪落无声。
他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纷扬的雪花,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必然降临的……因果?”他喃喃重复。
“是的。”阳露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解释,“卜算之道,本就是窥探天道运行轨迹。若有人以手段干扰,等于强行在因果线上打下楔子。那么卦象所显,便会顺着这楔子所指的方向……成为定数。”
凌土闭上了眼。
心中,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自己用系统“浑水摸鱼”置换掉白子内部微毫物质,最多只是让阳露的占卜失灵,卦象不准。
却万万没想到——
这反而成了“因”!
那“半仙陨落其九”的恐怖预言,竟成了自己一手促成的“必然因果”!
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对菅宫主说,三年之内,此劫必发。即使闭关不出,也会被因果牵连,难逃一死……难道一经卜算,命运就注定无法更改?”
他转过头,直视阳露:“那我辈修士,与天争锋,到底争的是什么?凡人对生老病死无可奈何,我们修道求仙,求的便是跳出三界,得长生不灭。可若一切早在卜算那刻就已注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迷茫:“那我们与凡人,又有什么区别?起点即是终点,所有的挣扎,岂不都是笑话?”
阳露被这番话问住了。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轻轻眨了眨眼,运用灵力将周身积雪蒸腾。白雾缭绕间,她看着凌土,神色复杂。
“凌大哥,”她轻声说,“卜卦之术,是窥探天道。而天道法则……也并非一成不变。”
她走上前几步,与凌土并肩而立,望向远山雪色。
“此次卦象虽显大凶,但镇山石失窃一事,指向的是‘九位半仙陨落’。这九位半仙在此局中,皆是深陷因果漩涡的棋子,所以他们无力挣脱,只能被命运驱使。”
“但是——”她转头看向凌土,眼中闪着光,“局外之人,却可以‘观棋者’的身份,搅动棋局,影响天道筹谋。”
凌土苦笑:“九位半仙,已是重元大陆最顶级的存在。他们形成的因果漩涡,会有多少人被牵连其中?又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搅动棋局?”
阳露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心中竟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眼前这个人,或许可以。
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强烈得让她心跳加速。她连忙低下头,脸颊发烫,心中又惊又羞: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他的一言一行,都能如此轻易地搅乱自己的心绪?
凌土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转而问道:“你那十二枚棋子,是卜算的必需之物吗?”
阳露定了定神:“那倒不是。寻常石子也可起卦,只是若卜物太弱,承受不住天机反噬,很容易崩碎,反而影响卦象。所以卜算之物,越纯粹、越坚韧越好。”
凌土点点头,神识沉入储物戒中。
他在堆积如山的宝物中搜寻——江晚当年盗取南明金阙宫宝库,所得大半都存入了神精门宝库。凌土曾查阅过一遍,记得其中有一串特殊佛珠。
找到了。
他心念一动,掌中多了一串念珠。
共一百零八颗,颗颗如珍珠白玉,温润剔透。每颗珠子上都天然生成细密佛纹,在雪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入手微温,有宁神静心之效。
“此物名‘乙念珠’,据说是上古某位佛祖年轻时所用,代代相传。”凌土托着念珠,“材质以星辰之核淬炼,又被佛门香火愿力加持数万年,坚韧无比,或许……适合用来卜算。”
阳露眼睛一亮。
她虽修的不是佛道,但能感受到这串念珠蕴含的磅礴而纯净的能量。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却又保持本初的坚韧气息,正是卜算之物的上上之选。
凌土走上前,将念珠轻轻戴在阳露颈间。
佛珠触感温凉,贴在皮肤上却很快变得温暖。阳露整个人僵住了——她感觉到凌土的手指不经意掠过她的后颈,那一触之下,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
“送你了。”凌土退后半步,微笑道,“今后用这个卜算,或许能少受些反噬。”
阳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念珠。
她心中满是疑惑: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升起一丝拒绝的念头?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就好像,这本就是该属于她的东西。
又或者……是赠予此物的人,让她生不出拒绝之心。
她抬起头,痴痴望着凌土,脸颊绯红如梅,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淹没:
“多谢凌大哥……我、我非常喜欢。”
就在这一刻——
【叮!】
系统提示音在凌土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赠礼成功,‘收揽人心’附属技能发动。】
【赠礼物品:乙念珠(天级上品)。】
【检测到赠礼对象心境波动异常,情感共鸣度突破阈值,触发‘暴击奖励’。】
【奖励发放:特殊体质‘阴阳道体’本源之种x1,已存入系统商城,宿主可随时领取。】
凌土心中一动。
阴阳道体?听起来就不是凡品。不过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等独处时再研究不迟——若自己用不上,送给合适的人也是好的。
阳露此刻却感觉脸颊越来越烫。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想打破这暧昧的尴尬,便小声道:“凌大哥赠我重礼,我……我也为凌大哥起一卦吧,算作回礼。”
凌土摇头:“不必。你方才为菅宫主起卦已遭反噬,伤势未愈,不宜再动天机。”
“无妨的。”阳露却坚持,“用这乙念珠,反噬会轻很多。”
说罢,她不等凌土再劝,双手结印,意念一动。
颈间的一百零八颗佛珠应声而散,如星雨般洒落雪地。珠子在积雪上滚动、旋转,划出无数道交错轨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待到所有珠子动能散尽,阳露玉手轻翻。
“起!”
一百零八颗佛珠同时悬浮而起,在她头顶三尺处看似杂乱的排列。雪花飘落,触及佛珠散发的淡淡金光时,竟凝成细小的冰晶,环绕珠串缓缓旋转,美如梦幻。
阳露双目再次变化——左眼纯白如雪,右眼漆黑如夜。
她望向凌土,瞳孔深处倒映出无数交织的因果线。
嘴唇微动,空灵的声音在雪中回荡:
“凌大哥道途……通畅无阻,直指大道之巅。”
“因果之线……通天彻地,业力缠绕,贵不可言。”
“于混沌中开清明……乃天道眷顾、业力所钟之象……”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异象缓缓褪去。
一百零八颗佛珠重新串成念珠,落回她颈间。金光敛去,只余温润玉泽。
阳露抬起头,望向凌土。
那双恢复了正常的眼眸里,此刻流转着晶莹的光,有向往,有震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痴迷。
雪,还在下。
红梅静静绽放。
两人站在梅树下,一时无言。
东域,西部,兜殷仙城。
这里没有雪,只有深秋的萧瑟。赏金盟黑塔高耸入云,塔顶的观测法阵日夜不休地扫描着方圆万里的一切动向。
三层,盟主殿。
殿内布置古朴,四壁皆是书架,陈列着五域各地的情报玉简。中央一张紫檀木茶台,三人围坐。
高聆硅亲自执壶,将冒着热气的灵茶斟入三只白玉杯中。茶香氤氲,带着清心宁神的功效。
“二位道友来得正是时候。”高聆硅笑着举杯,“我已与盟内诸位长老商议数次,二位加盟一事——今日便可定下。”
凌河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微笑道:“高盟主果然爽快。”
“两种方式。”高聆硅伸出两根手指,“一是明面上的身份,二位挂名长老,参与盟内决策,享有分红与权限。二是暗股,不公开身份,只通过特定渠道联系,分红照旧,但不过问具体事务。”
凌河与江晚对视一眼。
“我们选第二种。”凌河道,“不过需要稍作调整——我们兄妹三人皆做暗股,日常由江晚在此对接,明面上担任执事长老。盟内事务,高盟主可与她商议;我们兄妹之事,也由她全权代表。”
高聆硅略一沉吟,点头:“可以。我会新设‘总领’一职,由江晚道友担任,统管情报整合与特殊任务派遣。权限……仅在我之下。”
江晚抿了口茶,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既如此,我会在一年之内,将赏金盟分盟开遍五域所有主要仙城。”
高聆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江道友,”他斟酌着措辞,“赏金盟如今虽在东域有三十余处分盟,看似声势浩大,但实际盈利……并不丰厚。若要短时间内大规模扩张,资金、人手、各地势力的打点……恐怕难以为继。”
江晚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高聆硅莫名感到一股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资金之事,由我负责。”江晚淡淡道,“高盟主只需配合提供各地情报,打通官方关节。其余——选址、建盟、人员培训、运营调度,皆由我安排。”
凌河在一旁听得忍不住笑了。
“二妹,”他调侃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说话这般霸道了?你这样,高盟主怕是要以为你要夺权呢。”
江晚面无表情:“实事求是。我只是越来越讨厌弯弯绕绕而已。”
高聆硅尴尬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掩饰神色。
他心中确实闪过一丝疑虑——这江晚行事太过强势,若真让她掌控了赏金盟的扩张,日后这盟主之位,还坐得稳吗?
但转念一想,自己困守东域多年,赏金盟始终无法真正壮大。若江晚真有能力将分盟开遍五域,哪怕最后自己被架空,所能分到的利益,也远超现在。
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
“无妨,”高聆硅终于笑道,“若能高枕无忧,何乐而不为?江道友既有此雄心,高某自当鼎力支持。”
三人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
殿门被推开了。
一道白衣身影步入殿中,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眉宇间却满是锐利与自信。
正是敖茹。
她一眼看到凌河与江晚,不禁蹙起眉头:“你们怎么在这里?”
凌河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敖道友,一年之期已到。镇山石可找到了?若是没有——”
他拖长声音:“三十亿灵石,该赔了。”
敖茹先对高聆硅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凌河,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
“镇山石,我确实拿到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不过颇费了些周章,花了不小代价。如今这石头……已经有人出价五十亿预订。我卖了它,还你三十亿,倒也绰绰有余。”
凌河与江晚相视,都笑了。
当年凌河戏耍敖茹,定下这“一年之约”,本是想逼她全力寻找镇山石。没想到如今,反被她将了一军。
高聆硅也笑着打圆场:“敖长老快坐。如今凌河道友与江晚道友,已是赏金盟的股东长老了。自家人,莫要斗嘴,日后还需精诚合作。”
敖茹缓缓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她放下茶杯,目光死死盯着凌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
“你这对青龙角,”她终于开口,“是龙主敖夜的?”
凌河摸了摸头上龙角,笑而不语。
“这对狐耳,还有眉心竖眼,又是怎么回事?”敖茹继续追问,“一年不见,你从元婴初期直入化神初期——这般进境,闻所未闻。”
她的目光转向江晚:“江晚道友也是进境神速。如今……怎又成了赏金盟的股东长老?”
敖茹一连串的疑问,如连珠炮般抛出。
她的眼神里,有探究,有震惊,更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凌河与江晚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故事,太多秘密。
殿外,东域的冬日阳光正好。
而殿内,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