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辰时,笼罩蝈蛎仙城三日的淡金光幕,终于缓缓散去。
“伏地魔大阵”解除的嗡鸣声传遍全城,压抑了七十二个时辰的九百万修士,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城门。街道上瞬间人声鼎沸,各种议论、猜测、抱怨交织成嘈杂的声浪。
城主府在解封同时发布通告:
“经三日严密搜查,袭击囹圄宫之贼人已全部伏诛。此乃域外邪修‘黑天教’所为,意图颠覆荒墟地秩序,现首恶已诛,余党溃散。即日起,仙城秩序恢复,望诸位道友明辨是非,勿信谣传。”
通告贴在每座城门的布告栏上,盖着蒋苈荠的城主大印。
但修士们显然不信这套官方说辞。
仅仅半日,各种版本的“真相”就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疯狂传播。
城南“百味茶楼”,几个元婴修士围坐一桌。
“听说了吗?根本不是域外邪修,是息壤地策划的!”一个鼠须修士压低声音,“我二舅在城主府当差,他说查到的证据指向西边。息壤地想搅乱荒墟地,好趁机扩张地盘!”
对座的胖修士嗤笑:“得了吧,我得到的消息是南域蛇族干的!不知是谁盗了他们的佛宝‘风盈’吗?蛇族眼红,怀疑是我们偷的,所以来报复!偷走我们的法宝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大动作!”
“蛇族有这胆子?”有人质疑。
“怎么没有?南域訾鸩宫主境界跌落后,蛇族内部正乱着呢,说不定就是某个激进派系私自行动……”
另一处酒楼雅间,几个看起来像商会管事的修士则在密谈。
“最可靠的消息,是北域要动手了。”为首的中年修士神色凝重,“北极玄灵宫送镇山石本就是试探,看囹圄宫防御虚实。这次盗窃成功,证明荒墟地外强中干。接下来……怕是要大军压境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
到了午后,甚至出现了“凤族与龙族联手,意图瓜分中域”、“混沌地乔宫主暗中策划,削弱荒墟地以巩固统治”等等版本。
每个版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历者就在现场。
城主府对此置之不理——或者说,这本就是蒋苈荠想要的效果。
当真相无法查明时,用无数个虚假的“真相”淹没它,让所有人都陷入信息迷雾,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真正的知情者,此刻已不在城中。
北域,武州。
这里的天空永远带着淡淡的蓝色,仿佛被极地的冰晶洗涤过。大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唯有仙城周围,以阵法开辟出方圆万里的绿洲。
北极玄灵宫,便坐落在仙城最高处。
宫殿群依山势而建,绵延百里,主殿“玄极殿”高九十九丈,通体以万年寒玉雕成,殿顶镶嵌着一颗直径三丈的“北极星石”,日夜散发星辰之力。
殿内,阳巅峯正在品茶。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头戴星冠,身穿绣有周天星辰的银白袍。手中捧着一盏“冰心玉露茶”,茶香与寒气交织,在殿内凝成淡淡的雾霭。
面前悬浮着三枚玉简,正以神识浏览——一份是东域战事后续报告,一份是北域各矿脉产量统计。
忽然,他眉头一挑。
手中玉简放下,抬眼望向南方天际。
“咦?”阳巅峯自语,“老菅怎么又来了?三天前不是刚聚过么?”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穿透宫殿外围的九重禁制,如入无人之境般出现在殿门前。
为首者黄白锦袍,正是菅蒟蒻。他面色平淡,细长的眼睛里却藏着三分审视、七分警惕。
身后跟着的自然是凌土。
“老菅呀!”阳巅峯起身相迎,脸上堆起笑容,“这才分别几日,就又想我了?此次前来,是有什么好事找我?”
声音爽朗,语气亲昵,真是多年至交。
菅蒟蒻却只是邪魅一笑,侧身让出凌土:“老阳头,先别急着套近乎。你——认得此人吗?”
阳巅峯目光落在凌土身上,眯起了眼睛。
神识如无形的触须探出,气息、血脉波动、功法痕迹……这些是无法完全隐藏的。
阳巅峯的眼睛突然瞪大。
“哎呀!”他失声叫道,一步踏出已到凌土身前,双手抓住凌土肩膀,上下打量,“这不是我的记名弟子,小凌土吗?!”
语气中的惊喜不似作伪。
凌土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行礼:“弟子凌土,拜见阳宫主。两年不见,宫主风采更胜往昔。”
“少拍马屁!”阳巅峯哈哈大笑,绕着凌土转了一圈,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长高了一头啊!这龙角、狐耳……还有这眉间竖眼,是怎么回事?!”
阳巅峯继续惊叹:“化神后期了!这怎么可能?!两年前你离开北域时,才筑基中期吧?两年光景,从筑基到化神后期……你这是喝了天道的奶,还是吃了仙人的肉?!”
他拍打着凌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凌土暗自龇牙。
“这次来还走吗?”阳巅峯兴奋道,“你这境界,我得给你谋个好差事!北极殿还缺个执事长老,正好……”
“老阳。”菅蒟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淡,“叙旧的事,稍后再说。我今日带他来,是有正事要问。”
阳巅峯这才收敛笑容,看向菅蒟蒻:“何事如此郑重?”
菅蒟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去年送我的那块镇山石,前几日——被人盗走了。”
殿内温度骤降。
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温度下降。玄冰殿壁上凝结出新的冰晶,空气中凝出细碎的冰屑。
阳巅峯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被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危险,“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来找你喝酒的那天。”菅蒟蒻道,“我刚离开荒墟地,贼人就动手了。”
阳巅峯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老菅,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你那囹圄宫有大乘境的苗娇?坐镇,地下秘境有合体后期的藏海粟把守。就算真有不开眼的贼人潜入,打不过也该知道是谁所为吧?”
菅蒟蒻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阳巅峯的笑容渐渐僵住。
“你不是在开玩笑。”他深吸一口气,“真的丢了?连是谁做的都不知道?”
菅蒟蒻终于开口:“凌土当时在场。让他说吧。”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凌土身上。
凌土神色平静,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那时蜂巢宝库东南角先发生爆炸。合体境高手被引走后,一条百丈黑蛇潜入秘境,吞下镇山石,以破界传送符遁走。事后在现场发现了龙鳞和带有龙族气息的破损白衣,空间波动指向南方龙脊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弟子恰好在秘境中……游历,目睹了全过程。”
阳巅峯听完,在殿中缓缓踱步。
冰玉地面映出他来回走动的身影。走了七步后,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凌土,眼神锐利如刀:
“你在那里作甚?你不是东域修士吗?跑到囹圄宫地下秘境去‘游历’?”
问题直指核心。
凌土早有准备,苦笑道:“弟子这些年学了些微末本事,便想着四处游历增长见识。潜入囹圄宫秘境……确实有失礼数。本想着悄悄来、悄悄走,谁曾想撞上盗宝之事,这才暴露了行踪。”
他看向菅蒟蒻,语气诚恳:“菅宫主带我前来见您,也是希望您能为弟子作证,洗脱嫌疑。”
阳巅峯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的嫌疑,我如何洗脱?”他摇头,“不过话说回来……”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若真是你拿了镇山石,现在交出来,我来做保。老菅看在我的面子上,绝不为难你。你的同伙也不必交代,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双眼精光流动,仿佛能看穿人心。
凌土心中暗凛,面上却露出无奈之色:“师尊说笑了。弟子没偷,自然交不出。但师尊也不必非要证明弟子偷了——这嫌疑,本就该由查案者举证,而非由嫌疑人自证清白。”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否认了指控,又暗指囹圄宫查案不力。
菅蒟蒻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良久,他忽然摆手:“罢了。一块镇山石而已,于我并无大用,放在宝库也不过落灰。既然丢了,便是它的缘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不在意。
可阳巅峯却不干了。
“怎可罢了!”他提高声音,“不论哪方势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若不将其揪出昭告天下,别人还以为我们好欺负!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他忽然抬手,朝着殿外虚空一抓。 “来!” 空间扭曲,一道倩影惊呼着被强行拘入殿中。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身穿黑白相间的儒裙,身材高挑,曲线玲珑。面容姣好如画,尤其一双眼睛,清澈中带着灵动,此刻却满是慌乱。
她落地后踉跄两步,连忙躬身行礼:“阳露拜见老祖!拜见菅宫主!”
凌土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
不是被美色所惑——虽然这女子确实堪称绝色——而是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气息。
“此女不简单。”凌土在心中暗忖。
阳巅峯对菅蒟蒻道:“这是我族中后辈,阳露。虽只有元婴后期修为,但天赋特殊,自幼修习‘问天之道’,于占卜推演一道,天赋胜过独浮心。”
独浮心,东域之主,半步仙人,以雷霆之道和卜算之术闻名五域。
阳巅峯竟说此女的卜算之能超过独浮心?
凌土眼中闪过讶色,重新打量阳露。
阳巅峯已转向阳露,将囹圄宫失窃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你算上一卦,看是哪方势力如此胆大妄为,不知死活!”
阳露领命,也不多言,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十二枚棋子。
六黑六白,每枚棋子皆非玉非石,而是以星辰碎片打磨而成,表面流淌着淡淡的星辉。她随手一扬,十二枚棋子抛向空中,落地时却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围成一个完美的圆。
棋子在地面疯狂旋转,发出“嗡嗡”的共鸣声。黑白二气从棋子上升腾而起,在殿中交织成模糊的太极图案。
凌土、菅蒟蒻、阳巅峯三人围在四周,目不转睛。
就在棋子转速渐缓,即将停下的刹那——
凌土在心中疾呼:“系统!发动‘浑水摸鱼’!将我手中这粒细沙,置换其中一枚白子内部同等重量的一块物质!”
【叮。技能发动中……目标锁定:十二星衍棋之白子‘天玑’……置换内容:0.1毫克内部星尘……置换进度:20%……60%……100%……扣除灵石一万……】
【叮!置换成功!】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那枚被置换的白子,表面星纹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但此刻棋子高速旋转,无人察觉。
几乎同时,最后一枚白子停止转动。
十二枚棋子静止在地面,构成一幅玄奥的星图。
阳露双手疾速结印,十指翻飞间,数百道符文从她指尖飞出,没入棋子之中。她的双眼开始变化——左眼纯白如雪,右眼漆黑如夜,瞳孔深处倒映出旋转的星河。
“开!”
一声轻叱,十二枚棋子齐齐浮空,在四人头顶三尺处展开。星辉从棋子中涌出,交织成一幅立体星图。图中,万千星辰明灭不定,有的璀璨如日,有的黯淡欲熄。
阳露的声音变得空洞,仿佛从极遥远的星空传来:
“此次事件……牵扯巨大因果……主线明灭不定……有与天争锋之象……”
她左眼的白光忽然大盛。
“龙族之线……虽微弱……却是殷红之色……”
右眼的黑光紧接着爆发。
“半仙……陨落……九人……”
最后三个字吐出时,阳露浑身剧震,双眼瞬间恢复正常,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十二枚棋子“噼里啪啦”掉落在地,星图消散。
殿内死一般寂静。
阳巅峯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菅蒟蒻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阳巅峯表面上还算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半仙陨落九人?重元大陆已知的半步仙人,一共才十位!这预言若成真,将是席卷五域的浩劫!
“你……”阳巅峯的声音有些干涩,“确定没看错?”
阳露抹声音虚弱却坚定:“星衍棋从未出错。卦象显示……未来三年内,十位半仙中,将有九位应劫而陨。唯一生机……渺茫难寻。”
她看向菅蒟蒻,补充道:“至于镇山石之事……卦象被更庞大的因果遮蔽,看不清细节。但可以确定的是,失窃之事,只是……大劫起始的涟漪。””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再降。
阳巅峯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看向菅蒟蒻:
“老菅,听我一句劝。镇山石丢了就丢了吧,咱们……不要趟这浑水了。从今天起,北极玄灵宫封宫闭关,你也回荒墟地静修。这重元大陆的劫数……咱们躲得越远越好。”
菅蒟蒻盯着地上散落的棋子,许久,才沙哑开口:
“阳露姑娘……可否再讲详细些?让我……也死个明白。”
封城解除后,凌河与江晚商量一番,决定不再等待凌土,先返回东域。
江晚催动秋水玉簪,打开空间通道。两人一步踏入,跨越亿万里山河,直接出现在兜殷仙城江晚的另一处府邸中。
院中火枫依旧,只是叶子落了大半。
“敖茹快回来了吗?”凌河问。
江晚闭目感应片刻,道:“她已安全离开荒墟地。此刻正在龙脊地万仙城,飞回兜殷仙城的路上。以她的速度,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到赏金盟。”
凌河点头:“凌土那边呢?”
“我在南旸仙城的分身,探查不到北极玄灵宫内部的情况。”江晚蹙眉,“那里有大阵屏蔽,分身进不去。需要我本体亲自去一趟吗?”
凌河摆手:“不必。那小子艳福不浅,说不定现在正快活着呢。”
江晚面色一沉:“大哥,莫要说这些胡话。阿土如今未满十七岁,身体尚未长成,修道根基要紧,可不能纵欲过度。你作为长兄,得劝劝他……”
凌河斜眼看她,似笑非笑:“你这当‘妈’的真是操碎了心。别忘了,他在浮生幻境里经历百年光阴,论心智阅历,比咱俩都老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不对——他的阅历,怕是赶不上你了。你这千万分身,每天经历的信息量……不会把自己拖垮吧?”
江晚面无表情,沉默了三息。
然后,轻声说道:
“习惯了……就好。”
声音平静,却让凌河心中一颤。
他看向江晚,这个总是冷静睿智的二妹,眼中深处,藏着一抹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千万分身,千万人生。
那是怎样的负荷?
凌河忽然想起识海中打麻将的四位仙子。
孤独是境界,寂寞是病。
他伸出手,想拍拍江晚的肩膀,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凌河转身朝院外走去,“去赏金盟等敖茹。镇山石到手,下一步……该开始了。”
江晚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秋风卷起落叶,在两人身后打着旋。
兜殷仙城的天空,依旧晴朗。
但他们都明白——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