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精门张灯结彩。
自开派祖师十万年前创立宗门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盛大的庆典。山门处,百丈高的牌楼上挂满了红绸金铃,山道两侧插遍彩旗,迎风招展时如两条绚烂的长龙蜿蜒而上。
弟子们穿梭其间,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听说了吗?掌门突破化神境了!”
“当然!十万年来,除了开派祖师,咱们神精门再没出过化神期的掌门!”
“这一下,咱们总算能摘掉‘三流宗门’的帽子了——不,是‘四流’才对!”
笑声在人群中传开。自嘲,却也带着扬眉吐气的自豪。
神精门确实尴尬。十万年传承,历代掌门修为最高不过元婴巅峰,在修仙界连三流都勉强。能延续至今,靠的恰恰是“不入流”——不引人注目,不参与纷争,守着东域东部手并山脉这一隅之地,勉强维持香火。
可这四五年间,一切都变了。
凌河、江晚、凌土——这兄妹三人的到来,像三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滔天浪涛。
因为凌河、江晚、凌土三人的加入,神精门在东域东部声名鹊起。短短数年,神精门从籍籍无名的边缘小宗,一跃成为东域东部小有名气的势力。
而如今,掌门突破化神境!
这消息如飓风般传遍周边数州。但凡路过之人,抬头便能看见那通天彻地的皇鸣树,感受风盈宝珠洒落的万丈佛光——那是实力的象征,是底蕴的彰显。
最直观的变化,在山下的套豹城。
这座原本以凡人为主的城池,如今扩建了三倍不止。新城区拔地而起,街道宽阔,楼阁林立。涌入的修士人口已接近总人口的一半,金丹境数千,元婴境近百——这等规模,已堪比一些中等仙城。
城主马踏韵压力山大。
他原本只是金丹后期,管理些低阶修士游刃有余,背靠神精门也算安稳。可如今城中鱼龙混杂,那些元婴散修个个桀骜,曾有几伙人暗中串联,意图联手攻下神精门,将这宝地据为己有。
直到那场“半仙之战”。
独浮心与紫业佳的对决,虽然被江晚用璇妍让凡人尽数遗忘了此时,但那些高等修士、那些串联的散修们亲眼目睹了半步仙人的威能,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自那以后,原本收不上来的税,那些元婴大佬们纷纷主动缴纳,态度虔诚得仿佛最守规矩的正道修士。
马踏韵这才算真正坐稳了城主之位。
如今听闻神精门掌门突破化神,他第一个赶到淬钢峰掌门洞府外,恭恭敬敬地等候病夕夕出关。
不只是他。
一刀峰上,各峰峰主、长老、执事见凌河恢复如初,纷纷抱拳寒暄后,也都赶往淬钢峰。一时间,淬钢峰前人潮涌动,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扇石门开启的瞬间。
凌河没有去。
他站在自己别墅的废墟前——或者说,原本是别墅的地方。此刻那里只有一个直径十丈的漆黑深洞,边缘的土壤被高温熔化成琉璃状,在黑洞的红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眉心九道轮回眼缓缓张开,青蒙蒙的光华流淌而出。
“回溯。”
意念催动,时间法则开始运转。
眼前的景象开始倒流——破碎的琉璃重新凝聚成土壤,深洞缓缓隆起,建筑物的轮廓隐约浮现……
可就在别墅的虚影即将凝实的刹那,一股无形的阻力猛然爆发!
“嗡——!”
空间震颤,时间乱流。
凌河闷哼一声,九道轮回眼中的青光剧烈波动,最终溃散。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回那个深洞,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果然不行……”他喃喃道。
江晚走到他身边,红衣在废墟的风中猎猎作响。
“我试过了。”她轻声道,“用璇妍的规则之力,也无法复原。那爆炸……是紫业佳留下的最强一击。若非玲珑仙子的防御阵法挡下了大半威能,恐怕整个神精门方圆万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她看向凌河,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你能活下来……靠的是龙灵道骨和太玄道体的强悍。”
凌河苦笑。
他当然知道。爆炸发生时,他甚至以为自己要神魂俱灭了。
“关键是镇山石。”凌河蹲下身,抓起一把焦黑的土壤,“它本身蕴含时空之力,爆炸时形成的‘时空湮灭’效应,将已经发生的事实‘打包封存’了。那是宇宙的一个节点,连天道都无法轻易更改。”
他松开手,土壤从指缝间滑落:“我原本以为九道轮回眼能回溯时间,现在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
凌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凌土呢?他在哪里?”
“我去接他。”江晚转身,“让他先把你的房子修好。”
“等等。”凌河叫住她,“镇山石已毁,我们原本去混沌地的计划……要搁浅了。”
江晚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着凌河,又看看那个深洞,最终轻轻摇头:“我用璇妍试过,确实无法复原。那是宇宙的节点……恐怕连天道都没有能力将它恢复如初。”
声音里,有罕见的无力感。
凌河展开神识,一寸一寸扫描废墟,试图找到残留的镇山石碎块。但一无所获——爆炸太过彻底,连最微小的碎片都被时空湮灭吞噬了。
他长叹一声。
费尽周折,历经艰险,从荒墟地盗来镇山石,本是为了制作超远传送符,前往混沌地接回师尊朱潮。谁曾想,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先把凌土接回来吧。”凌河最后道,“我们商量商量。”
江晚点头,身形缓缓隐入虚空。
凌河将神识沉入识海。
荷花池畔,景象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四位仙子没有在打麻将,而是围坐在一张白玉圆桌前,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叠纸牌。牌面花花绿绿,上面印着各种图案——这是玲珑仙子从海雅哪里学来教给她们的“扑克牌”。
此刻她们玩的是“掼蛋”,一种需要两人配合的玩法。
嫜婷与白岍一家,玲珑与妄舒一家。
战况……似乎很激烈。
桌上已经打了几轮,输家的惩罚是在脸上贴纸条。此刻玲珑和妄舒脸上各贴着八张白纸条,长长的,随风飘动,看起来颇为滑稽。
玲珑一条腿踩在凳子上,赤裸的脚丫子不安分地晃动着。她虽输了,却依旧喜笑颜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妄舒则眉头紧锁,满脸不高兴。这位星球之灵化成的温婉女子,骨子里有着极深的骄傲——输可以,但输得这么惨,还被人贴了满脸纸条,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此刻又打到了“a”这一关。
嫜婷打出一对“5”。
妄舒不吃对——她的牌里有四个“5”,可以炸!但按照规则,炸不炸要看时机,要考虑后续的出牌……
她犹豫了三息,最终气急败坏地甩出四张牌:“四个5!炸!”
动作很大,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
炸完后,她下巴微抬,瞥了嫜婷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挑衅——有本事你炸回来啊?
嫜婷连眼皮都没抬。
她慢悠悠地从手中抽出四张牌,轻轻放在桌上。
四个“a”。
其中一张还是红桃“a”,在牌堆中格外显眼。
打出这四张后,嫜婷手中还剩七张牌。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妄舒脸色变了。
妄舒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玲珑在一旁疯狂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动着,看口型是在说“别出牌,让她走”。可妄舒视而不见。
几息后,妄舒打出一手“同花顺”——从10到a,五张牌一气呵成。
她手中还剩六张牌:三个3,三个2。这是不小的牌面,只要没人能压住,她这轮就能走完。
妄舒笑嘻嘻地看着嫜婷,眼中满是“你完蛋了”的意味。
白岍轻轻摇头。
玲珑一手捂住了眼睛,另一只手敲了敲桌子——不要,表示“大势已去”。
嫜婷看着妄舒,挑了挑眉。
然后,她将手中七张牌,一张一张,缓缓摊在桌上。
七张牌,全是7。
“七炸。”嫜婷淡淡道!
妄舒傻眼了。
她看着自己手中那六个“小牌”,又看看桌上的七个7,张了张嘴,最终将牌往牌堆里一和。
“不打了!”她气冲冲地扭过身,将脸上的纸条一把揪下,揉成团扔进荷花池。
转身时,正好看到站在一旁的凌河。
凌河正在憋笑——看到四位上古仙魂、星球之灵,像凡人一样打牌置气,这画面实在有些滑稽。
妄舒瞪了他一眼:“我就说这盘运气不好,原来是你站在我身后!真是倒霉鬼附身……”
凌河连忙收敛笑意,躬身一礼:“四位仙子好雅兴。”
嫜婷和白岍也放下牌,看向他。玲珑则像做错事的孩子,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凌河知道她在想什么——镇山石被毁,她觉得自己要负很大责任。
“玲珑前辈不必如此。”凌河温声道,“没有发现封印中的自毁阵法,不是你的错。紫业佳阴险狡诈,留下这等后手,任谁也无法预料。”
玲珑抬起头,眼中仍有愧疚。
“只是……”凌河话锋一转,“镇山石已毁,我们去混沌地的计划,恐怕要搁浅了。”
他看向玲珑,希望能得到一个可行的替代方案。
玲珑目光躲闪,看看荷花池,又看看白玉桥,就是不敢与他对视——仿佛问的不是她一样。
妄舒却忽然开口:“你们用那镇山石,要做什么?和去混沌地有什么必然联系?”
凌河解释道:“玲珑前辈说,可以用镇山石制作‘超远传送符’,这样我们就能直接抵达混沌地中心。如今镇山石被毁,这计划……算是泡汤了。”
妄舒闻言,略一思索,道:“不就是去混沌地吗?这有何难?”
众人齐齐看向她。
这位星球之灵化成的女子,此刻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打牌时的气恼,但眼神已变得认真:
“我的地源灵核所化的三尖两刃刀,若我全力催动,七日之内便可抵达中域混沌地中心。你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做什么传送符?”
凌河愣住了。
他双手抱胸,一手在下巴上摩挲着,陷入沉思。
三尖两刃刀是妄舒的星球核心炼制,圣级巅峰准仙器,确实拥有匪夷所思的威能。若真能七日横跨亿万里,直达混沌地……
“当然。”妄舒语气中带着星球之灵特有的傲然,“我虽被熔炼入重元大陆,但本源未失。坤源之力,本就是大地脉络的显化。循着地脉穿行,速度比飞还快!”
这倒是凌河没想到的。
他看向玲珑。
玲珑瞬间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此法可行!坤源之力贯穿整个重元大陆,若妄舒全力催动,确实飞快、还更隐秘!”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会留下空间波动,不易被察觉。”
凌河心中迅速权衡。
最终,他点头:“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那我们就先去一趟梧桐山脉,凤族祖地,接上我师尊朱潮。”
计划重新确立。
玲珑彻底解脱,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就这么定了!来来来,继续打牌!”
妄舒翻了她一眼:“如果再打,我不和你一家。”
“那你要和谁一家呢?”玲珑笑嘻嘻地问。
妄舒看看嫜婷,又看看白岍,最后目光落在凌河身上。
她指着玲珑,对凌河道:
“你下来,我和凌河一头。”
兜殷仙城。
江晚现身于自己的府邸时,发现凌土并不在。
她微微蹙眉,通过“艺仙”分身术与留在赏金盟的粉蝶分身联系。
“凌土?他和阳露姑娘早就离开了。”粉蝶江晚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如没回府邸……我也不知去了哪里。”
江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展开神识,覆盖整座仙城——没有凌土的气息。这意味着,他要么已经离开,要么……在某个设置了屏蔽阵法的地方。
“肯定在这仙城之中,哪座酒楼里!”江晚咬牙,“还设了阵法屏蔽,让我无法探查……哼。”
她取出规则仙器“璇妍”。
江晚将神识催动到极致,覆盖范围瞬间扩展到七万里方圆——这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规则:将凌土所在之处的屏蔽阵法,撤去一息。”
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璇妍白光一闪。
几乎在同一瞬间,江晚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虽然只持续了一息,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辨明方向,她飞身而起。
一息之后,已来到城中一座豪华酒楼的上空。
酒楼名为“醉仙居”,高九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此刻正是午时,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江晚没有走正门。
她催动秋水玉簪,身形融入虚空,如一道无形的影子穿墙而入。
天字第一号上房,在顶层最深处。
江晚穿过墙壁,踏入房间的瞬间——
她僵住了。
眼前景象,让她面红耳赤。
凌土与阳露,正在床榻之上。
两人衣衫尽褪,肢体交缠。阳露黑发如瀑散乱铺在枕上,俏脸潮红,双眸紧闭,睫毛轻颤。她紧紧抱着凌土,修长的双腿缠绕在他腰间,紧咬的双唇难掩一抹娇羞。
那些喘息声,尽数被凌土的吻封在唇间。
他温柔又细腻怜香惜玉之意溢于言表。阳露意乱情迷陶醉在这温柔乡中,每当凌土将脸埋在她肩头,她都紧闭双眼紧紧将他拥在怀中,害怕这一切都不真实,只能将这真情实感牢牢抓在手中。
江晚闭上眼睛。
即使身在虚空之中,即使她知道凌土和阳露感知不到自己……这一幕依旧让她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她默默退出房间。
重新回到街上,午后的黑洞光芒洒在身上,让江晚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
她划破虚空,一步踏出。
再出现时,已在一刀峰自己的别墅中。
江晚瘫坐在沙发上,抱起一个软枕,将脸埋进去。
不去想。
刚才看到的画面,却如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凌土结实的背脊,阳露迷离的眼神,交织的喘息,蒸腾的情欲……
她猛地坐起身,取出璇妍。
“不如……删了这段记忆算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忽然怔住了。
握着璇妍的手,停在半空。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那模糊的记忆又激起一阵凉意!让她不敢再想……!
江晚愣在那里,许久未动。
窗外,皇鸣树的枝叶在风中轻摆,沙沙作响。
醉仙居,天字第一号房。
凌土躺在床上,胸膛微微起伏。阳露依偎在他怀中,俏脸通红,闭眼假寐,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不知是痛楚还是极乐所致。
她心中无限惆怅。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凌土怔怔看着天花板,出神许久。
他在心中唤起系统。
“系统,查看‘阴阳道体’。”
【叮。阴阳道体,原为阴阳道果之承载体,乃上古第四仙‘亼苛’之传承。】
【体质特性:阴阳道体蕴含无上大道法则,亼苛曾以此体察阴阳之变,明辨万物之理。于阴阳中悟道,得证真仙。】
【核心奥义:求神问卜,不如扪心自问。阴阳互补,方证大道;阴阳交合,乃通天地。】
【能力显化:此体可察自身之变,以对万物之不变。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他看向怀中女子。阳露似有所感,睁开眼,与他对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不加掩饰的情意。
“凌大哥……”她轻声唤道。
凌土没有回答。
他低头,吻了吻阳露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