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黑。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断断续续。西厢房的灯还亮着,姜明璃坐在桌前,纸上写满了字,墨还没干。她手指沾了点墨,用小刀轻轻刮掉一个错字,动作很轻,怕吵了夜晚的安静。
窗外树影不动,巷子里没人走动。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忽然听见后院墙根传来三声轻响——不快不慢,很有节奏。
她眼神一紧,立刻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慢慢走向后门。她从门缝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披着深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是萧景琰。
她拉开门,他一步进来,顺手关上门,带进一阵夜风。他没说话,朝她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牌子。
那是一块腰牌,紫檀木做的边框,中间嵌着铜片,上面雕着龙纹,边上刻着“御前行走”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给你。”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楚,“以后你拿着它,进出宫门、官府、禁地都不用通报,也不用下跪磕头,见了官员也不用行礼。”
姜明璃没伸手接,盯着牌子看了一会儿,才问:“这是什么身份?”
“不是官职,比官职还管用。”萧景琰说,“我以‘医案顾问’的名义向内廷申请的,专门让你查案子用。三品以下的官员见你得让路,守卫见牌就得放行。就算你走到御书房外,只要不过分,没人敢拦你。”
她这才接过牌子,指尖碰到木头温润,铜纹却有些冰凉。她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编号和日期,确实是宫里发的,不是假的。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她抬头看他。
“你还记得山道那晚吗?”萧景琰看着她,“我被山匪围攻,箭射穿马车,侍卫全死了。是你冲出来,用火油炸断他们的退路,又一箭射死领头的人,救了我。那时你只是一个寡妇,却敢拼命救人,还不求回报。现在你查王家的事,挖账本,策反账房,每一步都很危险。我要是再不管,还算什么恩人?”
姜明璃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那一夜。重生回来第三天,她本可以绕路走,偏偏看到车队起火,听到有人喊“皇子在此”。她没多想,觉得这是机会——救下皇子,就能有靠山。她动手快,手段狠,连自己都没想到能成功。
可她没想到他会记住,更没想到他会还这份情,还得这么彻底。
“你不怕我乱用权力?”她问。
“怕。”他点头,“但我更怕你死在暗处,没人知道。你做的事,不该藏起来。这块牌子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条明路。”
她低头看着腰牌,手指慢慢收紧。
以前她去太医院,要递名帖,要等传召,要在走廊站半天。她在乡下查田地,只能装成采药的女人,躲着巡逻的差役,连一份文书都要别人偷偷帮忙送出。她被人骂“寡妇多事”,被人笑“女人不懂事”,连进衙门都被拦在外面。
现在,这块牌子能让她光明正大地走进任何地方。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会让它丢脸。”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低声说:“明天宫里办宴席,百官家眷都会去。你要是想去,拿这块牌子从东华门进,报‘御前行走姜氏’,守卫自然会让你进去。那里……也许有你想见的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薄雾里,没有回头。
姜明璃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腰牌,很久没动。
她慢慢走回桌前,把腰牌放在灯下。烛光照着,龙纹闪着微光。她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御前行走”。
不是“女官”,不是“大夫”,不是“王家不要的媳妇”,而是“御前”。
她想起上辈子,刚守寡第七天,族老带着人闯进她屋子,逼她签“永不改嫁书”。她跪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笔,墨滴在纸上,像血。
那时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重。
现在她站在灯下,手握腰牌,背挺得笔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来,吹乱了她的碎发。她望着皇宫的方向,宫墙高高,灯火一层层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没再看桌上的计划纸,也没碰那支炭笔。
她把腰牌贴身放进衣服里,扣好外衣,轻轻关上窗。
屋里烛火晃了一下,她抬手,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站着不动,听着屋檐最后一滴水落下,砸在石阶上,清脆一声。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躲在暗处找机会的人了。
她是打破局面的人。
她要走进光里,让所有人都看清她是谁。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小巷,洒在姜家门口的青石板上。一只麻雀跳过门槛,在地上啄昨夜剩下的米粒。
屋里没人声。
西厢房门开着,桌上纸笔整齐,蜡烛烧完了,只剩下一摊凝固的白蜡。墙角柜子半开,一件素色外袍挂在钩子上,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木牌,穗子垂着,随风轻轻摇。
姜明璃已经不在屋里。
她走在去东华门的街上,脚步平稳,手上空着,袖子空荡。
当守卫拦住她,大声问她是谁时,她从怀里拿出那块腰牌,轻轻一展。
守卫看清字迹,脸色一变,立刻后退半步,低头让路。
她没说话,收回腰牌,抬脚跨过门槛。
宫门内,红墙高立,金色屋顶映着太阳,官员和夫人们来来往往,谈笑风生。
她一路往前走,没人敢拦,没人敢问。
到了一座拱门前,一个穿绿袍的官员侧身避让,目光扫到她腰间露出的一点木牌穗子,瞳孔猛地一缩。
她目不斜视,直接走过。
身后,悄悄的议论声响起。
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走,走进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光明之地。
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
那一瞬间,她像一把出鞘的刀,终于见到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