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号安全区,这座曾经象征着秩序与安宁的城市,此刻已彻底沦为炼狱。陈鸣飞和夜枭小队的战友们,如同撒入滚油的几滴水珠,虽然各自为战,掀起了一阵阵短暂的混乱与惊恐,但面对几十万如潮水般涌入的兴龙会大军,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无法改变这座城市被吞噬的命运。
雨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它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和泥泞,却洗不掉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与绝望。陈鸣飞像一只受伤的孤狼,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城市残破的肌理中艰难穿行。他利用雨幕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节省着每一分体力,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的目标很明确——第二道防线的废墟。那是他唯一熟悉的路径,也是通往城市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张海龙,那个罪魁祸首,必然会从那里进城。他要在那里等待,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然而,身体的疲惫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的作战服,带走大量的热量,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双腿的肌肉更是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意志。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接近极限的感觉了,饥饿、寒冷、疲惫,各种负面感受交织在一起,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如果实在不行,就故技重施,混入兴龙会的队伍中。他现在是孤身一人,只要装得像一点,谁能认出他来?兴龙会几十万人,鱼龙混杂,彼此之间能认识几个?这个想法虽然有些冒险,但却是在绝境中求生的唯一办法。
可是,当他真正逆着人流前进时,才发现这个计划的难度远超想象。周围都是兴龙会的士兵,他们三五成群,或抢劫,或嬉笑怒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掠夺后的亢奋和麻木。而他,一个沉默寡言、眼神警惕、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异类”,就像黑夜中的一盏明灯,格外扎眼。即使他刻意低下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也总能感觉到一些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鸣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漠然,对身边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要能不引起注意,他宁愿当一个缩头乌龟。
前方出现了一栋废弃的楼房,门窗破损,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但门口却透出微弱的火光,隐约还能听到嘈杂的人声。陈鸣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进去避一避雨,顺便恢复一下体力。
他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进去。楼房的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兴龙会的士兵,他们围着一个用废旧家具点燃的火堆,一边烘烤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边大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烟熏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陈鸣飞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火堆旁,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他从身上脱下湿透的外套,用力拧干,然后用手挑着,放在火上烘烤。温暖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衣物,蒸腾起一阵阵白色的水汽。
周围的人起初都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毕竟在这种时候,一个独自行动且不与人交流的家伙总是显得有些可疑。但很快,他们就被自己的话题吸引了回去,不再关注这个新来的“同伴”。
“妈的,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才能停!”
“就是!老子衣服都湿透了,冷得要命!”
“唉,别提了,第一批冲进来的兄弟早就捞饱了,咱们现在只能捡点剩饭,真他妈倒霉!”
“捡剩饭总比在外面淋雨强,等雨停了再说吧。”
他们的谈话内容无非就是对天气的抱怨和对没能第一批进城捞好处的牢骚。那种得过且过、混吃等死的心态,让陈鸣飞感到一阵恶心。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烤着火,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飘得很远。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块经过特殊改装的电子腕表,屏幕上正闪烁着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那光芒是如此不起眼,以至于他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没电了?
陈鸣飞的心猛地一沉。这块表不仅显示时间,还集成了定位、通讯加密等多种功能,更重要的是,他是独属于官方控制下,大后方的身份鉴别器。如果它没电了,就意味着他将失去很多便利,甚至在关键时刻可能因此丧命。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藏到身后,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的表情。在这个敌众我寡的环境里,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希望这群土包子,没有人能认识这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就算没了手表,他还有双手,还有匕首,还有一颗复仇的心。
火光照耀下,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而坚定,仿佛两把淬火的利刃,随时准备出鞘,刺向敌人的心脏。
二十七号安全区的上空,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如同凝固的波涛,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下方。一架外形酷似巨大鳐鱼的无人运载机——“大鹏—8”,正悄无声息地在云层之上平稳巡航,它的机身涂装与天空融为一体,仿佛一道幽灵般的影子。
机舱内部,空间狭小而局促,充满了电子设备运转时散发的淡淡焦糊味和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没有舷窗,唯一能窥见外界的地方,只有机腹下方那个用于装卸货物的巨大舱门,此刻正紧紧闭合着,将下方的世界彻底隔绝。
“我说,胖子!这下面全是云,黑压压的一片,能看到个屁啊!”黄皓穿着一身不显笨重的“昊天-ii型”外骨骼装甲,在狭窄的机舱里烦躁地来回踱步。他每走一步,外骨骼的液压传动系统都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那双被护目镜放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与不耐。
“你能不能别晃了?祖宗!”王海峰,也就是他们口中的“王胖子”,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他面前摆着三台高亮度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台连接着复杂线路的vr眼镜设备,整个人几乎要扑在键盘上。其中一台电脑的屏幕上,“大鹏—8”的各项飞行数据正在飞速刷新;另一台则显示着一个复杂的三维地图,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在其中闪烁,那是陈鸣飞腕表的信号;第三台屏幕上,则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流,他正全神贯注地修补着防火墙,防止他们的行踪被敌方追踪到。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肥硕的脸颊滑落,滴在键盘上,他却浑然不觉。
“耗子,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你晃得我头晕。”角落里,王宇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穿着一套代号“幻影”的贴身式轻型机甲,这套机甲虽然灵活性极高,但在狭小空间内却让他有些施展不开,只能别扭地靠坐在冰冷的舱壁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你那是晕机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黄皓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反驳道,“要怪你就怪王胖子,是他开的飞机!”
“怪我干嘛?”王海峰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只剩下残影,“我又不会开飞机,这都是‘大鹏’自己飞的!”
“你不会开飞机,咱们还坐着飞机来,你不觉得这事儿本身就挺矛盾的吗?”黄皓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别管矛盾不矛盾的,你就说,快不快就完了!”王海峰没好气地回道。
“快个嘚儿啊!”黄皓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不满地嘟囔着,“中途还要停下来充电,这叫哪门子快?”
“可以了吧?这可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无人运载机了!单航程3000公里,静音飞行,还能垂直起降,已经让很多国家羡慕得口水都流下来了!”王海峰一边说着,一边抽空擦了把汗,“要不是为了赶时间,我至于用这种军用级别的大家伙吗?”
“还不是中途停下了。”黄皓依旧不依不饶。
“谁能想到,这架‘大鹏—8’停在秘密仓库里居然没充满电啊!”王海峰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这不是也追上来了吗?”
“行了,耗子。别吵了。”王宇浩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那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还是让王海峰安心操作无人机吧,别再添乱了。要是没有他,我们现在还在昆仑基地里转悠呢!”
“是是是,我知道了。”黄皓悻悻地应了一声,但没过几秒又忍不住开口,“我也是没想到,官方居然停运了所有通往那边的铁路线,害得我们连抢票的机会都没有。”
“你应该早就想到的。”王宇浩闭着眼睛,声音有些虚弱,“二十七号安全区那边都打起来了,官方怎么可能还让人往那边送?那不是添乱吗?”
“那我能理解,关了往二十七号安全区行驶的车辆,干嘛连二十六号的也一并关了?这也太一刀切了吧?”黄皓皱着眉头,显然对官方的做法颇有微词。
“你能别废话了吗?”王宇浩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既然要封锁消息,避免恐慌蔓延,肯定是把所有相关的交通线全部切断啊。现在正是官方密切关注二十七号安全区局势的时候,为了防止周围城市出现混乱,肯定是要一并关掉的。这是最基本的危机处理常识!”
“切,关了交通,难道就不会引起混乱了吗?有毛病。”黄皓小声嘀咕着,显然并没有被说服。
“有病吃药。别在这嚼舌头了。”王宇浩懒得再跟他争辩,重新闭上了眼睛。
就在黄皓和王宇浩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时,机舱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人——冯媛媛,或者说,现在的冯欢欢。
她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作战服,脸上带着明显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这个“偷窃国家资源的从犯”,会莫名其妙地被这三个人带上这架神秘的无人机,飞往这个战火纷飞的地方。是因为怕她无意中透露的信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能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安静地待在一旁,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突然,一直埋头苦干的王海峰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大声喊道:“找到了!热成像显示,飞哥就在下面!”
他迅速将vr眼镜推到额头上,指着其中一台电脑屏幕上的三维地图,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看这里!第二道防线废墟附近!信号源很稳定,说明他还活着!而且……而且他身边还有很多热源反应,不知道是被俘虏了,还是身边的是友军。现在要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空投支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那块屏幕上,原本嘈杂的机舱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大鹏—8”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持续不断地回响着。
“大鹏—8”型空载无人机那巨大的鳐鱼状机身猛地一沉,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它就像一块被切开的黄油,顺滑而决绝地向着下方的大地坠落。对于这台没有感情的钢铁机器来说,这只是一次高效的垂直机动;但对于机舱里那几个血肉之躯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没有安全锁的噩梦。
机舱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紧接着被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撕扯开来。
“啊——我屮!峰哥!你大爷的!这是要集体自杀吗?是不是飞机没电了?!”黄皓的尖叫声瞬间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强烈的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们的心脏,将其从胸腔里硬生生拽起,悬在半空。尾椎骨处窜起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那是人类面对高空坠落时最本能的恐惧。
这种感觉,比游乐园里最疯狂的跳楼机还要恐怖一百倍。因为跳楼机有护栏,而这架用来拉货的“空中棺材”,除了几根滑索,什么都没有。
“我……我也不知道啊!”王海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在失重的状态下手忙脚乱,整个人像只被甩在滚筒里的胖仓鼠,飘浮在半空中,双脚乱蹬却找不到着力点。“这是无人机预设的战术突防下降程序!我正在改!正在改!”他满头大汗,冷汗混合着油脂顺着脸颊流淌,哪怕双手已经按在了键盘上,大脑却因为极度的恐慌和肾上腺素的飙升而一片空白,手指僵硬得根本敲不出正确的指令。
相比于黄皓的咋呼和王海峰的慌乱,王宇浩的表现则更加凄惨。这位穿着“幻影”机甲的战士,此刻正死死地用双手撑住机舱内壁的凸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的下巴被迫前倾,头部后仰,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严重的晕机反应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落体,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有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一定要死,希望能死得体面一点,别吐出来丢人。
至于角落里的冯媛媛,她的反应最为原始且真实。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发出了足以震破耳膜的尖叫声,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内心的极度恐惧。
无人机呼啸着下坠,云层在窗外飞速倒退成模糊的灰影。就在距离地表仅剩百米的一刹那,底部的矢量引擎猛然喷吐出蓝色的火焰,一道强劲的反向推力如同无形的巨掌,稳稳地托住了庞大的机身。
剧烈的减速g力将众人狠狠地压在地板上(或者说撞向天花板),随后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无人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极速悬停动作,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如果有地面的人抬头看到这一幕,绝对会为这精湛的工业技术鼓掌喝彩:“好牛逼的技术!这就是大国重器吗?”
但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这架原本设计用来运送重型装备的冷血机器,今天竟然违规搭载了几个活人,而且没有任何针对人员的安全措施。
“呼……呼……我靠,飞机是不是着陆了?”几秒钟的死寂后,黄皓第一个缓过劲来。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终于消失了,肉体重新接管了控制权。
“着陆个屁。”王海峰瘫软在操作台前,感觉自己的衣服裤子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这是无人机的自动卸货程序。和之前迫降用的应急系统不一样。现在我们悬停在距离地面一百米的高空,正在进行最后的精确定位,待会儿会停在十米处。你们……你们准备一下索降吧。我就不下去了,留在上面给你们做空中支援和接应。”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虚,显然刚才那十几秒把他吓得不轻。
“真他妈的刺激~~”黄皓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兴奋的红光。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格让他迅速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甚至觉得有点意犹未尽,“要是手里再拿把加特林,简直就是好莱坞大片啊!”
“你……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有病?设定这种程序干什么!”王宇浩依旧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大口喘气,脸色虽然好转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涣散。他指着王海峰,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是想把我们摔成肉泥,好给你陪葬吗?”
“不是!我只是没仔细看说明书的后半部分……光顾着看它的下降速度指标了。”王海峰心虚地辩解道,绝对不肯承认是自己操作失误,“而且这不是挺稳的吗?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说着,他伸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伴随着一阵泄压阀开启的“呲——”声,机舱尾部的气密门缓缓打开。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瞬间灌入机舱,吹散了里面原本闷热浑浊的空气。四根黑色的战术滑索从顶棚的机械臂中垂下,在风雨中轻轻摇曳,通向下方那个模糊不清的世界。
冷风一吹,王宇浩感觉好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幻影”机甲状态,确认各项指标正常后,才对着王海峰点了点头,眼神中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距离地面十米。外面正好是大雨,能见度极低,没人会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你们可以下降了。”王海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米粒大小的耳蜗式通讯器,随手抛给了黄皓,“给飞哥的。记得告诉他,频道加密等级是最高级。”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
“呜呼~~爽!”黄皓一把接住通讯器,塞进胸口的战术口袋里,对着王海峰竖起大拇指,那股子兴奋劲儿完全掩盖了刚才的狼狈,“峰哥,你这技术虽然烂了点,但人还是不错的!”
“把频道打开!别废话了!”王宇浩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了自己机甲自带的通信设备。
“不好意思,太兴奋了,忘了。”黄皓嘿嘿一笑,熟练地调试着设备,然后在内部频道里兴奋地吼道,“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三角洲’现场!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游戏里那种帅气的空降镜头?”
“呵呵呵。”耳机里传来王海峰略带调侃的声音,“零号大坝,危机四伏,请小心落地成盒。”
“放心吧,有我在,落地肯定成神!”黄皓大笑一声,转头看向王宇浩,“走了,浩哥,别让飞哥等急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抓起一根滑索,像个顽童一样,顺着绳索直接滑入了茫茫雨幕之中。王宇浩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王海峰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带起vr眼镜,屏幕上立刻分割出无人机外部摄像头的画面。他看着那两个在雨中快速下降的小黑点,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说道:“祝你们好运,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