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雪从来没停过，把整片荒原盖成了一块巨大的白毯子。


    风从冰原深处刮过来，卷起地面的雪粒，在空中打着旋，呜呜地响。


    荒原上没有树，没有山，甚至连一块凸起的石头都少见。


    只有一望无际的白，和天边那一抹灰蓝色的、像是被冻住了的冷光。


    一只中等白银级的雪灵兔从雪地里钻出来


    。它体型不大，通体雪白，只有眼睛是黑豆般的两点。


    它从地洞里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一圈，鼻子抽了抽，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跳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它蹦了几步，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蹦了几步。


    雪地上能看到一些枯草的尖儿从雪层下面露出来，那是它冬季的食物。


    它正低头刨雪的时候，忽然僵住了。


    耳朵贴在脑袋上，两只黑豆般的眼睛猛地瞪圆，整个身体伏在雪面上，一动不敢动。


    它的呼吸急促起来，每一次呼气都在面前的雪地上喷出一小团白雾。


    四条腿都在抖，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它想跑，可四肢好像被钉在了雪里，怎么也抬不起来。


    天暗了。


    雪兔抬起头，看到了一片巨大的黑影从它头顶掠过。


    那黑影遮住了整片天空，将原本就昏暗的极地天光彻底吞没了。


    黑影掠过时带起的风压将地面的雪层掀起了一层雪浪，雪浪向前翻滚着，将雪兔刚才刨出来的枯草和脚印全部盖住了。


    雪兔被风压推着在雪面上滑了一段，撞在一处雪坎上才停下来。


    它趴在雪坎后面，浑身哆嗦着，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黑影。


    那是一只鸟。


    一只极大极大的鸟。


    它的翼展展开时，几乎将半个荒原都笼罩在了翅膀的阴影之下。


    它的羽毛是深青灰色的，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极地天光中忽明忽暗。


    它飞得不高，但速度极快，双翼几乎不需要扇动，只是将翼面微微倾斜，便能在空中滑出极远的距离。


    它的身形庞大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如果它落在地上，光是站立的高度就足以俯瞰这片荒原上所有的生灵。


    荒原上的其他灵兽也纷纷趴伏下去。


    几只低等领主级的雪狐从各自的洞穴中钻出来，看了一眼天空，便又缩了回去，把脑袋埋进尾巴里，耳朵紧紧贴着后脑勺。


    一群高等黄金级的雪雁原本正在远处的冰湖边歇脚，看到那道黑影的瞬间，整个雁群同时腾空，却没敢往高处飞，而是贴着地面向远处狂奔，翅膀扇得飞快，连队形都散了，有几只甚至撞在了一起，羽毛乱飞。更远处，一头体型庞大的领主级极地熊从冰洞里探出半个身子，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默默地缩回了洞里，用爪子把洞口的雪扒拉下来堵了个严实。


    那是荒原上新来的王者。


    两年前，这片荒原还是另一头君级灵兽的地盘。


    那头灵兽在这片极北之地盘踞了将近百年，没有任何生物敢挑战它的权威。


    它是一头冰甲巨蟒之王，体长超过三十米，通体覆盖着如同冰晶般透明的鳞片。


    冰兽双主属性王者。


    一头巅峰君王。


    直到天空中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出现。


    没有人看到它们战斗的全过程。


    能看到的只是那片被翻搅了三天三夜的雪原，和最后从雪地里钻出来、向着更北方逃窜的那头老君王。


    冰甲巨蟒的鳞片碎了大半，身上到处是深可见骨的抓痕，爬过的雪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暗红色冰痕。


    从那之后，荒原上的灵兽就换了一个王。


    新来的王始终在天空中盘旋。


    它的叫声很特别，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在云层深处发出的回响。


    每次它叫的时候，荒原上所有的灵兽都会不约而同地伏地，把脑袋贴在地上，直到叫声消散很久之后才敢重新抬起头。


    它的叫声和这片荒原上任何一只翼系灵兽都不一样——不，和这片大陆上任何一只翼系灵兽都不一样。


    那种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传来的回响。


    此时它正在荒原上空缓缓盘旋。


    巨大的翼面切开寒风，将细碎的雪粒卷入身后的气流中，形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白色尾迹。


    它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荒原，扫过那些匍匐在地的灵兽，扫过远处冰湖上残余的雁群。


    它的瞳孔是金青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整片荒原的轮廓。


    那双眼睛里有不属于这片荒原的辽阔，像是见过更大的世界，更大的天空，然后被什么牵引着，回到了这里。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留在这片荒原上。


    它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路线，从荒原的最北端飞到最南端，再从最南端飞回来。


    它只是飞。


    像是在等什么。


    像是在找什么。


    荒原上的灵兽们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它们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听到它的叫声就缩进洞里，而是学会了在它飞过的时候安静地伏地，等它飞远了再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风从冰原深处刮过来，卷起地面的雪粒，打在它的羽毛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微微偏了一下头，金青色的瞳孔望向南方的天际线。


    那边是八荒城的方向。


    那边，有它熟悉的气息。


    极淡极淡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飘了很远的余味。


    但它还是能闻到。


    那种气息的质地它永远不会认错——灵域的灵力，玄渊大陆的味道，还有那个人灵魂深处独有的、让它血脉安宁的共鸣。


    它展开双翼，迎着风，向南飞了一段。


    飞到荒原的南端边界时，它又停了下来。


    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翅膀几乎不用扇动，只是借助气流在空中画着巨大的圆圈。


    然后它调转方向，重新飞回了荒原上空。


    它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如同一道不肯消散的、来自远方的印记。


    它落在一座冰崖上，收拢双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