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城。


    灵盟盟主的住所，不是那种恢弘的、能吓死人的大殿。


    就是一栋普通的小院落，青砖灰瓦，几丛矮竹斜斜地栽在墙根，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搁着一把粗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盟主就坐在石凳上，手里拈着一封信，指腹摩挲着纸边。


    他是个看起来没什么架子的中年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若是不认识的人见了，多半会当他是个退了休的老账房。


    院子的阴影里，立着一道黑色的人影。那人像是融进了影子里，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封信的来历，可靠？”盟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分量，压得人心里发沉。


    黑影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没有起伏：“可靠。是从地域级别的一座天宫分殿里截下来的，是从边境传来的，很凑巧我们的探子经手了，然后是我亲自盯着办的，信的内容也核对过几遍，错不了。”


    盟主“嗯”了一声，把信重新展开，看了片刻。


    信的内容不长，却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信上说，穆晨，很快要去西林域，而后，会重回八荒城。


    “西林域……”盟主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咂了咂，像是品一杯陈年烈酒，“他倒是会挑地方。那片地域，是他当年起家的老地盘，进去了，跟回了家似的。”


    黑影没有说话。


    盟主放下信，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壶还在冒热气的粗陶上，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提议把整个灵域的势力揉成一块铁板，拧成一股绳，去对抗那随时可能从异界压过来的劫难。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抵抗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有人当场拂袖而去，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狼子野心，说他这是要夺众人的命根子。


    那些大势力，自然不肯。


    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根基，谁愿意平白无故把自己经营了上百年的家业，交到别人手里？


    整合，说得轻巧，动了谁的奶酪，谁都得跳脚。


    这道理，盟主比谁都清楚。


    可盟主是个认准了就不会回头的人。


    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磨，今天动用手段打压一家，明天拉拢一家，软硬兼施，足足耗了三年。


    三年里，多少明面上的谈判，多少背地里的手段，软的硬的，暗的明的，他才终于让这盘散沙，渐渐拢到了一处。


    那些不肯服的，有的被他说动了心，有的失去了很多东西，反正，最后都点了头。


    连那五大势力之一的天魔道场，最后也并入了灵盟。


    明面上看，那是天魔道场审时度势，自愿归附。


    可暗地里，灵盟在其中动的手脚，只有盟主自己和寥寥几个人清楚。


    天魔道场那几个首脑，是怎么一个个被卸了权、又怎么被架空的，那过程里藏着的机关算尽，能写成一本比城墙还厚的书。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哪一件是真正干净的，势力分分合合，背后藏着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算计。


    可也正因为这样，把整片灵域搅成了两股力量的对峙。


    天宫那边，始终跟灵宠宫、七元素殿站在一块，死活不肯归附。


    猎兽殿则还在两头摇摆，今天偏向灵盟一点，明天又缩回去，始终拿不定主意，像一条守在河边的老狗，看着两岸的鱼，哪个都想要，又哪个都不敢先下嘴。


    灵域，从一个盘根错节、犬牙交错的势力几何体，硬生生被掰成了两大阵营，互相对着干。


    两边互相渗透，互相在背地里下绊子，今天你撬我一个供奉，明天我挖你一个分殿，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却还没有哪一方，敢真正撕破脸皮，摆到明面上来。


    都在等。


    都在掂量。


    都在掂量对方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牌，掂量那层还没捅破的窗户纸，到底还能撑多久。


    盟主看着院子里那丛矮竹，忽然说：“你说，穆晨那小子，现在到底是什么实力？”盟主问。


    黑影迟疑了一下：“属下不敢妄断。他能在圣主那等存在手下活下来，又过了五年，总归……不至于太差。”


    盟主的手指，又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敲自己心里的算盘，“当年他拦下圣主，展露出来的，是无敌皇级的实力。看着吓人，可是我复盘过那不过是昙花一现，是借来的力量，撑不了太久。真要是他自己的修为？也不至于撑不到圣主退回传送阵。


    现在五年过去了，他这个死人又出现了，不过他能在圣主手下捡回一条命，还能活着回到玄渊，已经是天大的侥幸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依我看，他如今就算没死，最强的层次，也越不过灵君那道槛。一个灵君，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可架不住他身上那点旧事，还攥在别人手里。”


    黑影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话，在盟主嘴里说出来是笃定，在他一个听命行事的人嘴里，就不该多嘴。


    他这些年跟在盟主身边，见过太多人被盟主这副淡淡的、没什么架子的模样骗过去，然后栽得粉身碎骨。


    盟主又沉默了一阵。


    院子里，那壶粗陶壶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蒸汽往上冒，又被风吹散，扑到他脸上，带着一股干涩的、说不出是什么的味儿。


    他终于开口，像是做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决定：“让风灵和天涯，去西林域。”


    黑影一凛，抬起头：“盟主的意思是……”


    “把人带回来。”盟主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这小子身上还有些利益价值。当年他在八荒城闹出的动静，各大势力都记着。要是能把他攥在手里，顺着这条线往上摸，说不定能让天宫那边，出点血、掉块肉，好好疼上一疼。”


    他停了停，眼底那点淡薄的光，忽然冷了下去。


    那不是杀气，更像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断，像是拔掉一根碍眼的草。


    他这一生，做过太多次这样的决定了，早就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多费一丝心神。


    “如果事不可为——”盟主把最后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就地格杀。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落在天宫手里。一个留不住的人，留着，就是祸害。”


    “属下领命。”黑影应了一声，身形一矮，无声无息地退进了院子的阴影里，转瞬便不见了。


    院子里，连一丝风声都没被他带起来。


    院子里，只剩下盟主一个人，坐在那张石桌前。那壶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烧着。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凑到壶嘴上方的热气里，看着那纸一点点变得柔软、发皱。


    他没有点火，也没有销毁，就那么搁着，任由那封信，慢慢被水汽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