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家属院外平整的土路，车轮带起细碎的尘土，引擎声沉稳有力，在空旷的午后格外清晰。


    顾修远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方才骤然听闻父母到来的意外，只是被他极好地收敛在平静之下。


    陆霆川坐在副驾驶，身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一身笔挺的军装没有半分褶皱，即便刚忙活完一上午杀猪的活计，也依旧利落精神。


    两人一路无话，却有着军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从家属院到火车站本就不远，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吉普车便稳稳停在了火车站前的空地上。


    彼时正是午后，火车站人来人往，扛着包裹的旅客、穿着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穿梭其间的小贩，人声嘈杂。


    顾修远率先推开车门下车，陆霆川紧随其后，两人刚一迈步，目光便径直投向了站前派出所的门口。


    只见台阶下，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局促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顾卫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近半百，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身常年务农攒下的硬朗气质，丝毫不输军营里的老兵。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帆布提包，另一只手还扶着身旁的妻子，眼神警惕又带着几分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显然是第一次来这边，对这般热闹的场面有些不适应。


    李桂兰裹着一件枣红色的褂子，褂子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头上包着一块蓝底碎花的头巾，把头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格外和善的脸。


    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包袱皮是家里常用的粗布，边角还用粗线密密缝补过，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她踮着脚，伸长脖子往路口张望，眉头微微蹙着，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怎么还没来，不会是错过了吧……”


    那副忐忑又期盼的模样，看得顾修远心头一软，连日来的忙碌与意外，瞬间都化作了暖意。


    “爹！娘！”


    顾修远快步上前，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和。


    李桂兰最先听见这声呼唤，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顾修远时，脸上的焦急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修远！可算看见你了！”


    顾卫国也松了口气，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放下手里的提包，对着顾修远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到了。”


    陆霆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站得笔直，先是对着顾卫国和李桂兰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尽显军人风范。


    随后他连忙伸手，主动接过李桂兰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又弯腰提起顾卫国脚边的帆布提包，两个包裹都极沉，他却拎得轻松，脸上没有半分吃力，声音诚恳又响亮：


    “叔，姨，一路辛苦了，我是陆霆川。”


    这是顾卫国第一次正式见陆霆川。


    之前只在儿子的电话里听过这个名字，知道是部队里的营长，人品端正，对自家女儿上心，可百闻不如一见。


    此刻亲眼瞧见，顾卫国越看越是满意。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眼周正，眼神清亮沉稳，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可靠劲儿，一身军装穿在身上，英气十足，一看就是个能扛事、能护着家人的男子汉。


    顾卫国心里欢喜，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长辈的稳重，他上前一步，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陆霆川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不轻，带着乡下老人独有的实在与期许。


    他微微侧过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陆霆川耳边，语气郑重：


    “霆川，我就时雨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在家里娇养着，性子软，心眼实，没受过什么委屈。


    以后她嫁给你，就是你家的人了，你可得记着，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她受委屈，不能欺负她，要好好待她，听见没有？”


    陆霆川神色一正，原本就端正的身姿更加挺拔，他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无比，没有半分虚言：


    “叔，您放心！我陆霆川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护着时雨，疼她宠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若是食言，任凭您处置。”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藏着满心的郑重与承诺。


    顾卫国听得心头发热，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又连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连说三个好：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和你姨就放心了！”


    李桂兰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轻轻拉了拉顾卫国的胳膊，嗔怪道：


    “你这老头子，刚见面就说这些，别吓着孩子。霆川啊，别听你伯父的，我们家时雨也懂事，以后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陆霆川连忙笑着应下：“姨放心，我记住了。”


    顾修远站在一旁，看着爹娘与陆霆川相处融洽，心里也满是暖意，这才开口询问：


    “爹，娘，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拍个电报说一声，我好早点去接你们。”


    说起这个，李桂兰顿时来了精神，她拉着顾修远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上次你往家里打电话，说时雨和霆川的婚期定下来了，我这心里就一刻也坐不住了。


    闺女出嫁，这么大的事，哪能不提前张罗？


    喜被要缝，喜糖要备，酒席的食材要收拾，还有家里的零碎东西，哪样不用操心？我和你爹一合计，干脆早点过来，帮着你们搭把手，也能让知意和时雨少累点。”


    “我们本想拍电报，可又怕电报耽误时间，索性直接上了火车，一路顺利得很，就是到了火车站，不知道怎么去家属院，怕走错路耽误事，才找了派出所的同志帮忙联系部队。”


    李桂兰说着，还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不然，我们俩老骨头，还真要在火车站打转了。”


    顾修远闻言，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父母一辈子操劳，即便儿女都长大了，依旧时时刻刻惦记着。


    他轻声道：“娘，我本来打算今天把野猪处理完，就给家里打电话，让你们挑个好日子再来，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急，一路坐车肯定累坏了。”


    “不累，一点都不累！”李桂兰摆着手，眼睛亮晶晶的，“一想到要给我闺女办喜事，浑身都是劲，哪里还觉得累？”


    几人寒暄了几句，顾修远想起还没感谢派出所的同志，便对着陆霆川示意了一下，两人搀扶着顾卫国和李桂兰，往派出所门口走去。


    正巧，站前派出所的王所长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看见顾修远，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顾团长，可算把你盼来了，你父母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怕你们路上忙，也没敢多催。”


    顾修远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与王所长紧紧握了握，语气诚恳：


    “王所长，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多亏了你帮忙联系，不然我还不知道爹娘到了。”


    “顾团长这是说的哪里话，军民一家亲，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王所长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老人家一路辛苦，你快带着他们回去歇着吧，路上注意安全。”


    “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顾修远郑重说道。


    “客气了，客气了。”


    简单道别之后，顾修远和陆霆川便搀扶着顾卫国和李桂兰往吉普车走去。


    陆霆川动作细心，先把后座的车门打开，用手挡在车门框上方，怕老人碰头，等李桂兰坐好，又小心翼翼地扶着顾卫国上车，随后把带来的包裹稳稳放在脚边，这才关上车门。


    顾修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吉普车缓缓驶离火车站，朝着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没等车子开出多远，李桂兰便按捺不住心里的牵挂，开始细细询问起婚礼的细节。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前方的陆霆川身上，语气满是关切：


    “霆川啊，你跟姨说实话，你和时雨的婚礼，到底打算怎么办？酒席摆多少桌？喜服做好了没有？还有那些零碎的规矩，都备齐了吗？”


    陆霆川闻言，坐姿更加端正，条理清晰地一一回答，没有半分不耐烦：


    “姨，酒席我们打算设在部队食堂，部队食堂地方大，老班长的手艺又好，战友们和家属院的邻居们也都热心，帮忙的人多。


    初步定了六桌，主要请部队的领导、战友，还有家属院的几个嫂子们，老家的亲戚等你们来了再商量。”


    “喜服我已经托城里的战友帮忙扯了红布，二嫂给时雨做一身，我就穿军装，简单又庄重。”


    “婚期定在十八，老黄历上说是宜嫁娶的好日子，流程也不复杂，就简单拜个堂，敬杯茶，然后开席，不搞那些铺张浪费的花样，时雨也说这样省心。”


    ……


    陆霆川说得细致，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周全。


    顾卫国和李桂兰越听越是满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李桂兰连连点头：


    “好，好，这样安排太妥当了！我们时雨眼光好，没看错人。你想得周到，比我们这些老人考虑得还细，我们也就放心了。”


    顾卫国也附和道：


    “军人结婚，就该简洁大方，不搞虚的，你们这样安排，正合我意。”


    车厢里的气氛温馨又融洽，一路说说笑笑，车子很快驶离了城区，朝着部队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白杨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车窗上，斑驳陆离，温暖又惬意。


    李桂兰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顾修远，语气带着几分牵挂：


    “对了修远，我光顾着问时雨的婚事，差点忘了弘毅。你三弟现在在城里学车，学得怎么样了？


    上次他写信回家，说教练夸他学得快，脑子灵光，现在是不是已经能单独开车上路了？”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一瞬。


    顾修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只是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的侧脸依旧线条硬朗，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陆霆川坐在副驾驶，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顾修远这一瞬间的细微变化。


    他心里微微一动，立刻明白了什么，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没有插话。


    顾修远沉默了短短一瞬，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平稳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真的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娘，弘毅学得挺好的，人聪明，悟性高，教练确实经常夸他。现在短途的路线他已经能独自开了，前几天还帮忙给营里送过一趟物资，开得稳当，没出半点差错。”


    他说得云淡风轻，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破绽。


    李桂兰一心惦记着小儿子，压根没有察觉到儿子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听到顾弘毅学得好，立刻喜上眉梢，满脸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弘毅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拆拆装装，对这些机械的东西上心，如今能学会开车，也是一门实打实的手艺。


    等他学出来，以后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都有一技傍身，我们做爹娘的，也就彻底放心了。”


    “男孩子，就得有门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着。”


    顾卫国也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期许，“让他好好学，别偷懒，开车是个细心活，千万不能马虎。”


    “我知道，爹。”


    顾修远应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底的那一丝异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平静温和。


    “我平时也会盯着他，让他好好学，绝不马虎。”


    陆霆川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