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天柱山的峰峦,落在废墟上。
凌昊睁开眼睛。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还在虚无中,以为自己还要继续走下去,以为那个拥抱只是一场太真实的梦。
但怀里有温度。
冰魄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
三年来,她第一次真正睡着。
不是那种浅眠,不是那种随时会惊醒的假寐,是真正沉沉的睡眠。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做了好梦的人。
凌昊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脸。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她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黄昏。
那时她也是这样,从山门走过,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看他。
可他还是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三百年了。
她还在他身边。
凌昊轻轻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很轻。
轻到没有惊醒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墨尘蜷缩在一块大石头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油纸包——里面还有最后一块桂花糕,他昨晚舍不得吃,说要留着今天早上吃。
凌昊看着他的睡相,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子,三年来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可他知道,墨尘变了。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师兄师兄”的小师弟,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三年来,是他一直陪在冰魄身边,守着这道封印,守着这份等待。
凌昊轻声说:“辛苦了,师弟。”
墨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凌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冰魄。
她还在睡。
睡得很香。
他忽然不想叫醒她。
就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三年了,她太累了。
太阳渐渐升高。
冰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身上盖着一件外袍。
凌昊的外袍。
她坐起身,四下张望。
不远处,凌昊正蹲在一堆篝火前,小心翼翼地烤着什么。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专注地看着火上的东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
冰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有一次下山历练,在山里迷了路。晚上露宿时,他自告奋勇要烤野兔。结果烤出来的兔肉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他讪讪地递给她,说:“要不……你将就吃点?”
她没接。
她自己烤了一只,分了他一半。
他一边吃一边说:“你烤得真好吃。”
她没理他。
但后来每次下山历练,都是她烤东西。
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调料,偶尔添根柴火。
从来不抱怨。
从来不抢着做。
只是陪着。
冰魄站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凌昊转头看她,笑了笑:“醒了?”
“嗯。”
“再睡一会儿也行,还早。”
冰魄看着火上的东西。
是一条鱼。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烤得金黄,滋滋冒着油。
“你烤的?”她问。
凌昊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烤鱼,可能不太好吃。”
冰魄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鱼。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拿过那根树枝,把鱼翻了个面。
“火太大了。”她说,“再烤就焦了。”
凌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来?”
冰魄没回答,只是接过烤鱼的活,专注地翻动。
凌昊坐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清冷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就这样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烤一条鱼。
比什么都好。
鱼烤好了。
冰魄递给凌昊。
凌昊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冰魄问。
凌昊嚼了嚼,咽下去,看着她:“好吃。”
冰魄挑眉:“比你烤的好吃?”
“比我烤的好吃多了。”
“比你烤的野兔呢?”
凌昊怔了怔,然后笑起来。
“你还记得那件事?”
冰魄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凌昊看着她那一点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三百年了。
她还是会记得这些小事。
还是会拿这些事来打趣他。
真好。
远处,墨尘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四下张望,看见那两个人坐在篝火旁,挨得很近,在吃鱼。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最后一块桂花糕还在。
他犹豫了一下,把桂花糕塞进嘴里,使劲嚼。
然后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
“师兄!师嫂!你们吃鱼怎么不叫我!”
冰魄的动作顿了一下。
师嫂?
她转头看向凌昊。
凌昊正在努力憋笑。
“你教的?”她问。
凌昊立刻摇头:“不是,他自己学的。”
墨尘凑过来,一脸无辜:“怎么了吗?不对吗?”
冰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烤鱼。
但耳根悄悄红了。
凌昊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墨尘看看凌昊,看看冰魄,挠挠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决定不问。
他蹲下来,盯着火上的鱼:“还有吗?我也想吃。”
冰魄没抬头,只是递给他另一条。
墨尘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好吃!”他眼睛亮了,“师嫂你烤的真好吃!”
冰魄的耳根又红了一点。
凌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墨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师兄你笑什么?”
凌昊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墨尘更加莫名其妙了。
但他懒得追问,专心吃鱼。
吃完鱼,凌昊站起身,看向远处。
那里是玄宫的方向。
三年前,他从那里离开,来到天柱山,走进封印。
三年后,他回来了。
该回去了。
“走吧。”他说。
冰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墨尘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回玄宫?”他问。
凌昊点点头。
三人一起看向那个方向。
玄宫。
他们的家。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三人并肩,向玄宫走去。
走了几步,凌昊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冰魄问。
凌昊转过身,看向那片废墟。
那里曾经是封印所在的地方,是他被困三年的地方,也是她等了三年、站了一千零九十六天的地方。
现在封印没了,只剩下一片碎石和焦土。
但就在那片焦土中间,有一株小小的绿芽,从石缝里钻出来。
嫩绿的,带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凌昊看着那株绿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冰魄走在他身边,问:“看到什么了?”
凌昊说:“一株草。”
“草?”
“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
冰魄没有说话。
凌昊接着说:“就像你。”
冰魄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也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长出来了。”
“等了三年,还是等到了。”
冰魄收回目光,继续走。
但她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凌昊握紧。
两人并肩向前。
身后,那株绿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像在告别。
也像在迎接。
玄宫的山门,终于到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山门外站着很多人。
玄冥长老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众弟子。
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
凌昊归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玄宫。
所有人都来了。
玄冥长老看见那三个身影出现在山道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三年了。
他的大弟子,终于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向前。
走到凌昊面前,停下。
凌昊看着他,单膝跪下:“弟子凌昊,拜见长老。”
玄冥长老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凌昊扶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凌昊的肩膀。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回来就好。”
凌昊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隐隐的泪光。
三百年了。
玄冥长老从没在他面前流过泪。
这是第一次。
凌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长老,我——”
“什么都不用说。”玄冥长老打断他,“回来就好。”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弟子。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大师兄!”
弟子们齐齐躬身,声音响彻山门:
“恭迎大师兄回山!”
凌昊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
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新来的。
但他们都叫他大师兄。
他们都是玄宫的弟子。
都是他的师弟师妹。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怀。
“都起来吧。”他说,“我回来了。”
弟子们直起身,欢呼起来。
有人冲上来抱住他,有人围着他问东问西,有人偷偷抹眼泪。
凌昊被围在中间,有些应接不暇,却一直笑着。
冰魄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挤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在人群中间,笑得像个孩子。
墨尘凑过来,小声说:“师嫂,你不进去吗?”
冰魄摇摇头。
“让他先和师弟们说说话吧。”
墨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人群中的凌昊,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
夕阳西下。
玄宫的山门,终于安静下来。
弟子们散去,各自回房。
凌昊终于从人群中脱身,四下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冰魄。
她站在山门外的桂花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三百年前,每一个黄昏,她站在那里,看着山门。
那时她是在等人。
现在,也是在等人。
凌昊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等很久了?”他问。
冰魄摇摇头:“没多久。”
凌昊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
“去哪?”
“回去。”
冰魄看着他。
他看着她。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轻轻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进山门。
身后,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金黄。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从这里走进山门。
三百年后,她和他一起,走进去。
兜兜转转,分分合合。
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