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玄宫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凌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床走动。玄冥长老每天亲自来诊脉,板着脸训他“不知轻重”,训完了又偷偷让药堂弟子把最好的药材送到他房里。
冰魄每天都来。
早上来,傍晚来,有时候中午也来。
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有时候看着他,有时候看着窗外,有时候什么都不看,只是闭着眼睛养神。
凌昊躺在床上,看着她。
看她在晨光里静静坐着,看她在夕阳下轮廓柔和,看她偶尔睁开眼睛,与他对视,然后移开目光,耳根悄悄泛红。
他忽然觉得,养伤也挺好的。
墨尘也天天来。
不过他来的目的很明确——蹭饭。
自从那天吃了冰魄烤的鱼,他就念念不忘,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凌昊房门口,手里端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冰魄。
冰魄一开始懒得理他。
后来被他看得烦了,就随手给他做点吃的。
再后来,她开始主动问他“想吃什么”。
墨尘受宠若惊,点了一堆菜。
冰魄都做了。
凌昊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那天晚上,趁墨尘走了,他问冰魄:“你什么时候对我师弟这么好了?”
冰魄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他一直陪着我。”
凌昊愣了一下。
冰魄接着说:“三年,每一天。”
“他在远处站着,不打扰我,但我知道他在。”
“有时候我不想说话,他就远远站着。有时候我想有人陪着,他就走近一些。”
“他从来没问过我还要等多久。”
“他只是陪着。”
凌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谢谢。”
冰魄抬起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谢谢你对他好。”
冰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碗筷。
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半个月后,凌昊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玄宫正殿,给历代祖师上香。
玄冥长老陪着他。
上完香,两人站在殿外,看着远处的群山。
“长老。”凌昊忽然开口。
“嗯?”
“那三年,我在虚无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玄冥长老转头看他。
凌昊看着远方,缓缓说:“我在想,如果我能回来,以后要怎么做。”
“想明白了吗?”
凌昊点点头。
“想明白了。”
“我以前总想着,要变强,要守护玄宫,要做一个合格的大弟子。”
“但现在我想的是……”
他顿了顿,笑了笑:“好好活着。”
“和她一起,好好活着。”
“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好好活着。”
“每一天都好好活着。”
玄冥长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凌昊的肩膀。
“那就好好活着。”他说,“这是祖师们最想看到的。”
凌昊点点头。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冰魄站在桂花树下,正和几个女弟子说着什么。
她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那几个女弟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就那么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话。
凌昊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玄冥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笑。
“去吧。”他说,“别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了。”
凌昊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行了一礼,向那边走去。
玄冥长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凌昊走到桂花树下。
那几个女弟子看见他,立刻安静下来,规规矩矩行礼:“大师兄。”
凌昊点点头,看向冰魄。
冰魄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那几个女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很识趣地告退了。
桂花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
“怎么过来了?”冰魄问。
凌昊想了想:“想过来看看你。”
冰魄的耳根微微泛红。
她别开目光,看向远处:“有什么好看的。”
凌昊笑了。
他走近一步,和她并肩站着,也看向远处。
“好看。”他说,“怎么都好看。”
冰魄没说话。
但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云,看着云间偶尔飞过的鸟。
什么都不做。
只是站着。
但都觉得很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凌昊的伤彻底好了,开始重新带师弟们练剑。
每天卯时,他准时出现在演武场,带着一群年轻弟子挥剑、扎马步、练基本功。
师弟们苦不堪言,但又不敢抱怨。
因为大师兄比他们练得还狠。
有时候他们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凌昊还在练。
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冰魄每天都会来。
站在演武场边的桂花树下,看着他练剑。
有时候看一会儿就走,有时候看一整个上午。
师弟们一开始还会偷偷看她,后来习惯了,就当她是一棵桂花树。
反正她也不说话,只是站着。
有一天,一个胆大的小师弟悄悄问凌昊:“大师兄,冰魄师姐每天来看你,你怎么不和她说话?”
凌昊擦了擦汗,笑了笑:“她在看,我就在练。这就够了。”
小师弟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很多年后,当他终于有了喜欢的人,他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真正的陪伴,不需要时时刻刻说话。
只要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墨尘最近很惨。
因为他被玄冥长老抓去抄经书了。
起因是他又在凌昊房里蹭饭,被来送药的玄冥长老撞见。玄冥长老看了看满桌的饭菜,又看了看墨尘手里的碗,沉默了一会儿,说:
“最近功课怎么样?”
墨尘一愣:“还……还行?”
“经书背到第几章了?”
“第……第三章?”
玄冥长老点点头:“从明天开始,每天抄一章,送到我房里。”
墨尘如遭雷击:“长老!我——”
“两章。”
墨尘立刻闭嘴。
凌昊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
冰魄面无表情,但眼里有笑意。
墨尘幽怨地看着他们两个,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那天晚上,墨尘在凌昊房里抄经书抄到半夜。
冰魄给他做了夜宵。
墨尘吃着夜宵,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师嫂,还是你对我好。”
冰魄淡淡说:“抄完再吃。”
墨尘:“……”
凌昊终于笑出声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流水,安静得像微风。
但每一天都很踏实。
因为知道醒来会见到谁,知道傍晚会和谁一起看夕阳,知道夜里入睡前,会想起谁的脸。
有一天傍晚,凌昊和冰魄坐在山崖边看日落。
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绸缎,一层一层铺向天边。
冰魄看着日落,忽然开口:“凌昊。”
“嗯?”
“你后悔吗?”
凌昊转头看她:“后悔什么?”
冰魄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认识我。”
“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被困在虚无里三年。”
“不会差点回不来。”
“不会——”
“冰魄。”凌昊打断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
凌昊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如果没有你,”他说,“我三百年前就死在那次历练里了。”
冰魄愣了一下。
凌昊继续说:“那次在坠星荒原,我中了妖兽的埋伏,是你赶到救了我。”
“如果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想要变强,不会想要守护玄宫,不会想要成为一个值得你……值得你在意的人。”
他顿了顿,笑了笑。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迷失了。”
“不是在虚无里,是在这漫长的一生里。”
“是你让我知道,活着是有意义的。”
“是你让我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你让我知道,被等着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所以我不后悔。”
“从来都不后悔。”
冰魄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的自己。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她忽然倾身过去,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然后她退开,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凌昊愣住了。
三百年了。
她从来没有主动亲过他。
从来没有。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耳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冰魄。”
“嗯……”
“谢谢你。”
冰魄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更深了一些。
太阳终于落下山去。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山崖上,两个人依偎着坐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心,跳得一样快。
远处,墨尘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嘴角翘得老高。
“师兄终于开窍了。”他小声嘀咕。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经书,叹了口气。
“我也得开窍才行……”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抄。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又是一个很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