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太大了。
大到凌昊一眼望不到边际,只能看见那金色的竖瞳在虚无中缓缓转动,像两轮沉在深渊里的太阳。
他被注视着。
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被那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你很特别。”
声音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低沉,古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凌昊没有说话。
他在看。
看那双眼睛后面的东西。
虚无中渐渐浮现出轮廓。
那是一颗头颅。
仅仅是一颗头颅,就大到让他看不见全貌。灰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像一座小山,层层叠叠覆盖在那头颅上。两根角从额顶斜斜伸出,角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
饕餮。
上古凶兽。
真正的饕餮。
虽然只是梦中之形,但那威压已经让凌昊的魂魄都在颤抖。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忽然眨了一下。
就这一下,凌昊感觉周围的虚无都在震颤。
“三百年前,”饕餮的声音响起,“有一个人来过这里。”
凌昊的手微微攥紧。
“他和你一样,”饕餮说,“也是来找我的血。”
“但他没有成功。”
凌昊开口,声音很稳:“他在哪里?”
饕餮没有回答。
那双金色的眼睛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想替他完成这件事?”
凌昊没有回答。
但他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一个金丹修士,直视上古凶兽的眼睛。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找死。
可他就那么看着,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饕餮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震得凌昊气血翻涌。
“有意思。”饕餮说,“三百年了,终于又来了一个有意思的。”
“上一个也是这么看着我。”
“上一个也没有躲。”
凌昊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问:“他还活着吗?”
饕餮没有回答。
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眯起来,像在思索什么。
过了很久,它说:“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他教你剑法?”
凌昊点头。
“他教你修行?”
凌昊又点头。
饕餮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在看一件很久远的旧物。
“他知道来这里九死一生,”饕餮说,“但还是让你来了?”
凌昊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来。”他说,“他三百年前就死了。”
饕餮的眼睛微微睁大。
就那么一下。
然后它忽然笑起来。
笑得很响,很大,笑得周围的虚无都在震动。
“死了?”它说,“他死了?”
凌昊不知道它在笑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饕餮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饕餮笑够了,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它问。
凌昊浑身一震。
他当然想知道。
他想了三百年。
可饕餮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他自爆元婴,死在我面前。”
凌昊愣住。
“就在这儿,”饕餮说,“就在你站的这个地方。”
“他引爆了自己的元婴,想把我的梦境炸开一道口子,冲进来取我的血。”
“他成功了。”
“梦境被炸开了一道缝。”
“但他没有进来。”
凌昊攥紧的手在颤抖。
“为什么?”
饕餮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因为那道缝炸开的时候,他看见你了。”
凌昊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看见你在外面,在荒原里,还是个不到筑基的小娃娃。”
“他看了你一眼,然后转身,用最后的力气把裂缝补上了。”
“他自己留在外面,被裂缝绞成了碎片。”
虚无中一片死寂。
凌昊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师父不是死在饕餮手里。
师父是自爆元婴死的。
师父炸开了梦境裂缝,却没有进来。
因为他看见自己了。
因为自己就在外面。
因为他怕裂缝把他也绞进去。
凌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练剑,手把手地教,一遍又一遍,从来不嫌烦。
想起他第一次筑基成功,师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比他自己突破还高兴。
想起每次他做错事,师父都是叹口气,摸摸他的头,说“下次注意”。
想起师父离开玄宫那天,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他,说“好好修行,等师父回来”。
再也没有回来。
凌昊站在那里,眼眶酸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饕餮看着他,没有再笑。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你想替他完成那件事?”它问。
凌昊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稳下来。
“想。”
饕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可以给你一滴血。”
凌昊一愣。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饕餮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又笑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它说,“我有条件。”
凌昊警惕地看着它:“什么条件?”
饕餮没有立刻回答。
它缓缓低下头,那颗大到看不见边际的头颅向凌昊靠近。随着它的靠近,周围的虚无开始扭曲,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凌昊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饕餮的头停在他面前。
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
凌昊能看见那竖瞳里的纹路,能看见那纹路中流淌的金色光芒,能看见那光芒深处,藏着的一片亘古的黑暗。
饕餮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雷霆一样砸在他耳边:
“我要你活着。”
凌昊愣住。
“活着?”
“对,”饕餮说,“活着。”
“那个人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最后看的方向,不是你。”
凌昊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饕餮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昊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他看的是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话。”
“他用自己的命,换你活着。”
“所以我问你,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不是自爆元婴死的。”
“是替你去死的。”
凌昊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饕餮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三百年前,我没有给他血。”
“不是因为我不想给。”
“是因为他进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他身后站着你。”
“他若取了血,你体内的残魂就会苏醒。饕餮残魂与本体共鸣,你承受不住,会死。”
凌昊浑身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师父不是取不到血。
师父是不敢取。
因为他若取了,自己就会死。
所以师父选择了另一条路。
自爆元婴,补上裂缝,让自己永远不知道真相。
永远不知道师父是为了自己死的。
凌昊站在那里,手在抖,身子在抖,连魂魄都在抖。
三百年来,他一直在找师父的死因。
三百年来,他一直在想,师父到底遇到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师父什么都没遇到。
师父只是不想让他死。
饕餮的声音响起:“你现在还想要我的血吗?”
凌昊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的目光很稳。
稳得像一块石头。
“要。”他说。
饕餮看着他:“你会死。”
凌昊说:“我知道。”
“你体内的残魂与我的血共鸣,你有九成概率当场爆体而亡。”
“我知道。”
“你还是要?”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师父替我去死,不是为了让我活着躲起来。”
“他让我替他好好活着。”
“可他没告诉我,怎么才算好好活着。”
“我想了三百年,终于想明白了。”
他看着饕餮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好好活着,不是活得久。”
“是把该做的事,做完。”
饕餮沉默了。
它看着眼前这个金丹修士。
三百年,对饕餮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只有金丹修为,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站在那里,一步都不退。
和他师父一模一样。
饕餮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么站着,也是这么看着自己,也是这么说——
“我要他的血。”
“你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我是他师父。”
饕餮闭上眼睛,又睁开。
“好。”它说。
它张开嘴。
不是真正的嘴,是梦中的嘴。
那张嘴大到没有边际,黑洞洞的,像一道通往深渊的门。
从那张嘴里,缓缓飘出一滴血。
金色的血。
只有一滴,却有拳头那么大,悬浮在虚无中,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照在凌昊身上,他立刻感觉到体内的异动。
那团东西。
那团从出生就寄生在他体内的东西。
醒了。
饕餮残魂在他体内疯狂涌动,像要冲破他的身体,扑向那滴血。
凌昊的脸瞬间苍白,青筋暴起,浑身颤抖。
疼。
比任何一次都疼。
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像有无数张嘴在啃咬他的骨头。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那滴血走去。
每走一步,体内的撕扯就更剧烈一分。
每走一步,身上的皮肤就多裂开一道口子。
血从他身上流下来,滴在虚无中,瞬间蒸发。
饕餮看着他,没有说话。
它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凌昊忽然停下来。
他抬头看着那滴血,忽然问了一句话:
“我师父进来的时候,走到哪里?”
饕餮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说:“走到你那里。”
凌昊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血从他身上流下来,流了一路。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师父走到了这里。
师父没有拿到血。
他要拿到。
替师父拿到。
终于,他走到那滴血面前。
他伸出手。
手在抖,血在流,体内的残魂在疯狂咆哮。
但他还是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那滴血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力量猛地涌入他体内。
他感觉自己要炸开了。
意识在消散,魂魄在撕裂,身体在崩溃。
他听见饕餮的声音,很远,像从天边传来:
“你还撑得住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
撑得住。
师父撑到了这里。
他也要撑下去。
替师父撑下去。
虚无中,那滴金色的血缓缓融入他的掌心。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刺目的,金色的光。
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