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蹲在岩石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已经数了很久。
久到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久到忘了数了多少下。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看那道裂缝,一看就心慌。
冰魄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从凌昊进去到现在,她就一直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空,像一尊石像。
墨尘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这里分不清昼夜,天始终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只有那团深灰色的漩涡悬在头顶,缓慢旋转。
他只知道,那道裂缝已经开了很久。
比凌昊说的“一炷香”久得多。
他不敢问冰魄,也不敢说话,只能蹲在那里,一遍一遍数自己的心跳。
忽然,冰魄动了。
墨尘立刻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那团漩涡在发生变化。
旋转的速度在加快,越来越快,快到那灰黑色的云层被甩出一道道涟漪。那些涟漪向外扩散,撞在周围静止的云上,激起一片片灰白色的浪花。
然后——
裂缝出现了。
不是那道银白色的裂缝,是另一道。
漆黑的,扭曲的,像一道伤口,从漩涡中心猛地撕裂开来。
从那道裂缝里,涌出刺目的金光。
墨尘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用手挡住。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裂缝中坠落。
凌昊。
墨尘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看见凌昊从天上掉下来,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往下坠,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反应。
“师兄——!”
墨尘拔腿就跑,朝着凌昊坠落的方向狂奔。
冰魄比他更快。
一道白影从他身边掠过,瞬间消失在灰暗的荒原上。
墨尘拼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得腿都软了,可他不敢停。
等他跑到的时候,看见冰魄已经接住了凌昊。
凌昊躺在冰魄怀里,浑身是血。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混着金色的血。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
墨尘跪在他身边,手抖得厉害,想去摸他的脸,又不敢碰。
“师兄……师兄……”他只会喊这两个字。
冰魄没有说话。
她一只手托着凌昊的头,一只手按在他心口,灵气源源不断涌进去。
可那些灵气进去之后,就像泥牛入海,一点反应都没有。
凌昊的心跳很弱。
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的身体在发热。
不是普通的发热,是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冰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墨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师姐,师兄他……”
冰魄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凌昊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皱,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嘴唇紧紧抿着,咬出一道血痕。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云隐村,凌昊站在破旧的木屋前,沉默了很久。
想起他读师父的信,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落泪。
想起他对那个老人说“他很好,只是回不来了”。
想起他走进梦之缝隙之前,回头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没有出来,替我照顾她。”
她当时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
没有如果。
冰魄把凌昊抱得更紧了些。
墨尘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喊师兄。
冰魄没有制止他。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道黑色的裂缝已经消失了,金色的光芒也消失了,只剩那团深灰色的漩涡还在缓慢旋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凌昊躺在她怀里,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你答应了要活着。”她轻声说。
“你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凌昊没有反应。
她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墨尘哭累了,蹲在旁边抽噎。
久到荒原上的风都停了,四周一片死寂。
久到她以为等不到了。
忽然,凌昊的手指动了一下。
冰魄低头看去。
凌昊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很黯淡,没有往日的光彩,但确实是睁开了。
他看着冰魄,看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虚弱,虚弱得像随时会消失。
但他还是笑了。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冰魄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墨尘扑过来,一把抱住凌昊,嚎啕大哭:“师兄!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凌昊被他抱得龇牙咧嘴,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只能由着他抱着,听他哭。
等墨尘哭够了,松开他,他才问:“我进去多久了?”
墨尘抹着眼泪说:“不知道……好久好久了……”
凌昊看向冰魄。
冰魄说:“三天。”
三天。
凌昊愣了一下。
他在梦里只感觉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却已经过了三天。
那滴血融入体内的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撕裂的痛,那种魂魄都要散开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但他撑过来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一条细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
那是饕餮的血留下的痕迹。
那滴血已经融入他体内,此刻正静静地待在他丹田里,和那团饕餮残魂对峙着。
残魂还在。
但那残魂不再狂躁,不再试图撕开他的身体逃出去。
它被那滴血压制住了。
就像师父信里说的,饕餮的本命精血可以引出残魂,令其回归本体。
但现在还没到回归的时候。
那滴血只是暂时压制了残魂,真正的引出,需要等离开荒原之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来。
凌昊深吸一口气,想坐起来。
刚一动,浑身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咬咬牙,还是坐起来了。
冰魄扶着他,眉头微皱:“你伤得很重。”
凌昊点点头,没否认。
他知道自己伤得重。
那滴血融入体内的过程,几乎把他的经脉撑爆。现在他体内一团糟,灵气乱窜,经脉寸断,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但他还是说:“走。”
墨尘瞪大眼睛:“现在走?师兄你都这样了……”
凌昊看他一眼:“这里不安全。”
墨尘还想说什么,被冰魄一个眼神制止了。
冰魄把凌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能走吗?”她问。
凌昊试了试,点头:“能。”
他确实是能走。
但也仅仅是能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
冰魄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墨尘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那团漩涡。
漩涡还在转,和来的时候一样。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直到走出很远,他忽然想起来。
那团漩涡,比来的时候小了一圈。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
他回过头,不再看。
三个人,在灰暗的荒原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来的时候,虽然危险,但至少凌昊是好好的。
现在凌昊伤成这样,随便来一只凶兽,他们都挡不住。
墨尘提心吊胆,眼睛瞪得溜圆,四处张望,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
冰魄走在最前面,扶着凌昊,面无表情,但她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凌昊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但他没有说要停下休息。
他知道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天又暗下来。
墨尘紧张地说:“天黑了,那些东西要出来了……”
冰魄看了看四周,指着不远处一块岩石:“去那里。”
那块岩石比之前那块小,只有两三丈高,下面也有一个凹陷,勉强能容三个人挤进去。
他们走过去,在凹陷处坐下来。
墨尘掏出干粮,递给凌昊。
凌昊摇摇头,没接。
他靠坐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浅。
墨尘看着他,心里难受。
师兄那么厉害的人,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偷偷抹了抹眼角,不让自己哭出来。
夜越来越深。
荒原里开始响起各种声音。
远处有东西在叫,近处有东西在爬,灰烬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墨尘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冰魄站了起来。
她站在凹陷处外面,背对着他们,手按在剑柄上。
月光从云层后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那些声音在周围徘徊,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天快亮的时候,那些声音终于消失了。
墨尘熬了一夜,眼睛通红,困得不行,却不敢睡。
他看着冰魄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凌昊睁开眼,看着冰魄。
她站在那里,守了一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冰魄忽然回头,看着他。
“别说话,”她说,“省点力气。”
凌昊顿了一下,把话咽回去。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太阳出来了。
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天光亮了一些。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凌昊的伤在慢慢好转。
那滴血在他体内,不仅压制了残魂,还在慢慢修复他的经脉。
虽然慢,但确实在修复。
第五天的时候,他终于可以自己走路了,不用人扶。
第七天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块石碑。
入者生死由命。
墨尘看着那块碑,差点哭出来。
回来了。
他们活着回来了。
他跑到碑前,用力摸着那几个血红的大字,摸了又摸。
凌昊也走过去。
他站在碑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看着最下方那两个字。
云沾。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
师父。
我回来了。
我没有死。
我取到了那滴血。
我会好好活着。
替你好好活着。
他收回手,转身。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荒原,走向来时的路。
身后,那块碑沉默地立着。
风吹过,碑上的名字微微闪烁。
那些名字中,有一个,比别的时候亮了一些。
像有人在看着他们。
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