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春天就要来了。青溪村的春天还是老样子,桃花开满山,溪水涨起来,地里的庄稼冒出嫩绿的芽。日子像是被人按了重复的键,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得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墨尘长高了一些。虽然早就过了长身体的年纪,但自从凌昊从封印里出来之后,他又蹿了一截,现在站在凌昊身边,已经差不多一般高了。沈青说他是“晚熟”,墨尘不懂什么叫晚熟,但他知道自己确实比前两年壮实了不少,练剑的时候胳膊上能看到肌肉的线条了。他有时候会偷偷在镜子前面弯胳膊,看那些线条,看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袖子放下来。
凌昊有一次撞见他在照镜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墨尘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在看脸上的痘痘”。凌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墨尘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因为他忘了拿剑。凌昊把那把剑递给他,他接过去,又跑了。
沈孤鸿在青溪村住了一年多之后,决定在村里盖一间自己的屋子。他说总住在徒弟家不像话,虽然沈青说“师父你住多久都行”,但他还是固执地选了一块空地,在村子西头,离凌昊的小院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
盖房子的时候,凌昊和墨尘都去帮忙了。墨尘搬砖,沈青和泥,凌昊上梁,冰魄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个工具。沈孤鸿也没闲着,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还在,上房揭瓦的事干得比年轻人还利索。房子盖了半个月,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一个小院子。沈孤鸿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说等枣树长大了,结了枣,给大家做醉枣吃。
墨尘问他醉枣是什么,他说是把新鲜的枣用酒泡起来,泡一段时间,枣就有了酒味,吃起来又甜又醉人。墨尘听得眼睛发亮,说那我也要种一棵。他回去之后,真的在凌昊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枣树,就种在桂花树旁边。凌昊看着那棵小枣树苗,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浇水的时候顺便也给它浇一浇。
枣树长得慢,种下去大半年了,还是只到墨尘的腰。墨尘每天都去看它,跟它说话,说你要快快长,长大了好做醉枣。枣树不理他,还是慢悠悠地长着。
春天的时候,凌昊开始教墨尘一些新的东西。不是剑法,不是功法,而是一些他从来没教过的东西。比如怎么辨认草药,怎么给人把脉,怎么开方子。墨尘学得很认真,因为他觉得师兄教的东西一定有用。他虽然不太懂医术,但他知道师兄的医术很好,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他,他从来没收过钱。
“师兄,你教我医术,是不是想让我以后当大夫?”墨尘一边捣药一边问。
凌昊坐在桂花树下,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头也不抬:“不是。”
“那为什么教我?”
“因为有用。”
墨尘哦了一声,继续捣药,捣着捣着,又问:“有什么用?”
凌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还能靠这个吃饭。”
墨尘的手停了。他低着头,看着药臼里的草药,草药已经被捣成了泥,绿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
凌昊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说:“我开玩笑的。”
墨尘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师兄,这一点都不好笑。”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不好笑。以后不说了。”
墨尘又低下头,继续捣药,捣得比刚才用力了一些,药臼咚咚咚地响,像是在发脾气。凌昊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医书。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捣药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夏天的时候,青溪村的溪水里又长满了鱼。墨尘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鱼竿,旁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已经有三四条鱼了。他钓鱼的技术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半天钓不上一条,现在他能耐着性子坐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凌昊坐在他旁边,也拿着一根鱼竿,但他的鱼竿上连鱼饵都没挂,就那么空钩垂在水里。墨尘问他为什么不挂鱼饵,他说:“愿者上钩。”墨尘不懂什么叫愿者上钩,但他觉得师兄说的应该是对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溪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唱歌。墨尘的浮漂动了一下,他没有急着拉,等了一会儿,浮漂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了下去。他用力一提,鱼竿弯成了一张弓,一条大鱼在水里拼命挣扎,溅起一片水花。
“师兄!大鱼!”墨尘兴奋地喊。
凌昊放下自己的鱼竿,走过来帮他把鱼拉上来。鱼很大,有墨尘的小臂长,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墨尘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木桶里,鱼在桶里扑腾了几下,安静了。
“师兄,晚上吃鱼。”墨尘说。
凌昊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根没有鱼饵的鱼竿,继续愿者上钩。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提着一桶鱼回了家。沈青接过桶,看了一眼,说:“这么多,吃不完。”墨尘说吃不完就腌起来,留着以后吃。沈青说你倒是不浪费。墨尘说师兄教的,不能浪费东西。
沈青看了一眼凌昊,凌昊正在桂花树下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沈青摇了摇头,提着桶进了灶房。
晚饭是鱼。沈青做了一大锅酸菜鱼,酸酸辣辣的,汤都熬成了奶白色。墨尘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把鱼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像在检阅军队。凌昊看着那排鱼骨头,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吃完饭,墨尘帮着沈青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他干活很利索,不像小时候那样毛手毛脚的,碗洗得干净,地扫得仔细,连桌子底下的角落都不放过。凌昊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他忙活,忽然觉得,墨尘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夹在胳膊底下带上山的小鬼了。
但他还是那个墨尘。还是会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还是会在他坐下的时候靠过来,还是会在他沉默的时候问一句“师兄你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墨尘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
“师兄。”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去该去的地方。”
墨尘想了想,又问:“那师父去了该去的地方吗?”
凌昊点点头。
“去了。”
墨尘又问:“那他在那里过得好吗?”
凌昊想了想,说:“应该不错。那里有很多酒,喝不完。”
墨尘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说:“师兄,等我们死了,也去找师父好不好?”
凌昊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墨尘脸上,那张脸很干净,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好。”凌昊说。
墨尘满意地点点头,又靠回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秋天的时候,桂花又开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多,满树的金黄,香气飘出去很远,连村口都能闻到。墨尘又搬了梯子去摘桂花,这一次他没有摘太多,只摘了一小筐,说够了,去年的还没喝完。
他把桂花晒干了,装进罐子里,在罐子外面贴上纸条,写上日期。去年的罐子上写的是“丙辰年秋”,今年的写的是“丁巳年秋”。他把罐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去年的放在左边,今年的放在右边,中间留了一条缝,像是给明年的留位置。
凌昊看着那些罐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写了几年了?”
墨尘想了想:“从你回来那年开始写的,今年是第四年了。”
凌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罐子上的字,墨尘的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他能想象墨尘写这些字时的样子——趴在石桌上,咬着笔杆,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还吹一吹,怕墨没干。
凌昊走过去,拿起今年那罐桂花茶,打开盖子闻了闻。香气扑鼻,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他盖好盖子,放回原处。
“明年多摘一些。”他说。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冬天的时候,青溪村又下雪了。这一次的雪不大,薄薄一层,像是给大地撒了一层糖霜。墨尘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比去年的小一些,但更像人了,有鼻子有眼,还有嘴巴,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他给雪人戴了一顶草帽,是夏天的时候他自己编的,一直没舍得戴。
墨尘站在雪人旁边,对凌昊说:“师兄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凌昊看了一眼那个雪人,草帽歪歪的,眼睛一大一小,嘴角笑得有些邪气。
“不像。”凌昊说。
墨尘歪着头看了看,又说:“那像谁?”
凌昊想了想,说:“像沈青。”
坐在屋檐下喝茶的沈青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瞪了凌昊一眼。墨尘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除夕那天晚上,五个人——凌昊、墨尘、沈青、沈孤鸿、冰魄——又围坐在院子里吃年夜饭。冰魄这一年没有离开,她好像打算在青溪村常住了,在竹林里搭了一间竹屋,不大,但很雅致,和她的人一样。墨尘问她是不是不走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第二天她开始在竹屋前面种花,种了一大片,各种各样的颜色。墨尘觉得,那应该就是“不走了”的意思。
沈青做了一大桌子菜,今年的菜比去年多了两道,一道是红烧肉,一道是糖醋排骨。墨尘问为什么多了两道,沈青说因为今年人多。墨尘数了数,还是五个人,和去年一样多。沈青说人没多,但胃口大了,你一个人能吃两个人的量。墨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低头扒饭。
吃完饭,沈青又拿出了一坛酒,还是从镇上买的,但今年的酒比去年的好,是沈孤鸿托人从外地带的,据说是什么名酒,窖藏了二十年。墨尘喝了一口,还是觉得辣,但他没有吐舌头,因为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怕辣。
凌昊端着酒杯,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墨尘靠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些星星。
“师兄,你说师父现在在干嘛?”墨尘问。
凌昊想了想,说:“在喝酒。”
“跟谁喝?”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说:“跟衍真人。”
墨尘愣了一下:“衍真人?就是那个……天衍宗的宗主?”
凌昊点点头。
“他们认识吗?”
凌昊想了想,说:“以前不认识。但现在应该认识了。”
墨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凌昊肩膀上,感受着凌昊身体的温度,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感受着他心跳的声音。这些声音和温度,他等了十年才等到,他要好好记住,一辈子都不忘。
“师兄,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好不好?”
凌昊说:“好。”
“后年呢?”
“也好。”
“大后年呢?”
“都好。”
墨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闭上眼睛,在凌昊的肩膀上沉沉睡去。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远处的村庄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凌昊端着酒杯,看着那片热闹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昊儿,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长生不老,不是天下无敌,是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那时候他不明白,觉得师父说得不对。现在他明白了。
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