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青溪村总是很忙。
忙的不是人,是山,是水,是地里的庄稼。桃花一开,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云,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满了溪面,水流都变成了粉红色。墨尘蹲在溪边洗脸,捧起一捧水,看着那些花瓣在掌心里打转,舍不得泼掉,又放回了水里。
“墨尘,来帮忙。”
沈青在院子里喊他。墨尘赶紧擦了脸跑回去,沈青正在晒草药,一堆一堆的,分门别类地摆在竹匾里。去年的草药用完了,今年得重新采。凌昊一大早就上山了,说是要去采一种只长在悬崖上的草药,叫什么“云中草”,很难找,但治咳嗽有奇效。
“师兄一个人去的?”墨尘问。
“嗯,他说那地方你去不了。”
墨尘不太服气,但也知道凌昊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的轻功虽然不错,但还达不到能攀悬崖的程度。他默默地把草药摆好,心里盘算着要多练功,等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跟师兄一起去了。
沈青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凌昊回来了,背篓里装了不少草药,其中有一株颜色发蓝的,叶子细长,根茎粗壮,就是所谓的“云中草”。墨尘凑过去看,伸手摸了摸,叶子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师兄,这个很难采吗?”
“还好。”凌昊把背篓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坐到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他的袖口被岩石刮破了一道口子,墨尘看见了,没有说话,转身进屋拿了针线出来,蹲在凌昊面前,开始缝。
凌昊低头看着他,墨尘缝得很认真,针脚虽然不太整齐,但很密实,应该不会再破了。他缝完之后,把线咬断,抬头看了凌昊一眼。
“好了。”
凌昊看了看袖口,点点头。
“手艺见长。”
墨尘笑了笑,把针线收好,又去给凌昊倒了一碗水。凌昊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墨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桃花林,粉粉的,安安静静的。
“怎么了?”墨尘问。
凌昊没有回答,又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
墨尘觉得不对,但凌昊说没什么,他就不再问了。他知道凌昊的感知力比他强得多,能感觉到他感觉不到的东西。既然凌昊说没什么,那就是暂时没什么,或者不想让他担心的什么。
但他心里还是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天,凌昊又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第三天,他又看了一眼。到了第四天,他没有看,因为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到院门口,面朝着村口的方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墨尘正在练剑,看见凌昊这个样子,停下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兄,到底怎么了?”
凌昊沉默了很久。
“有人来了。”
墨尘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他没有问是谁,因为他知道,能让凌昊提前几天就感知到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半个时辰后,村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欣赏路边的桃花。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墨尘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那个人明明在走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踩在落叶上,落叶不响;风从身边吹过,衣角不动。
这种感觉墨尘很熟悉。
和凌昊一样。
不,比凌昊更甚。
凌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警惕,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墨尘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惊讶,像是怀念,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人走到院门口,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凌昊,又看了看墨尘,目光最后落在凌昊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长高了不少。”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不大,很温和,像是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听着让人舒服。但墨尘听出了这温和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感情,像是埋了很久的酒,一打开盖子,香气就溢出来了。
凌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尘都觉得有些不安了。
然后,凌昊做了一个让墨尘做梦都想不到的动作。
他跪了下去。
墨尘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凌昊跪过任何人。在冰原上的时候,凌昊面对那些强大的对手,从来没有跪过;在天衍宗的时候,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也从来没有跪过。凌昊这个人,骨头硬得很,连弯腰都很少。
但他跪了。
“师父。”
两个字,从凌昊嘴里说出来,声音很轻,但墨尘听得清清楚楚。
墨尘的脑袋嗡了一下。
师父?
凌昊的师父?
那个传说中的、已经死了一百多年的、把凌昊养大教他剑法的那个人?
墨尘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灰衣道人,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灰衣道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凌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他伸出手,放在凌昊的头顶上,轻轻按了按。
“起来。”
凌昊没有动。
“起来吧。”灰衣道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昊儿,起来。”
凌昊慢慢地站了起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墨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墨尘从来没有见过凌昊这个样子。
在他眼里,凌昊是强大的、冷静的、什么都不怕的。哪怕是在冰原上被封印了十年,出来之后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我回来了”。他以为凌昊不会软弱,不会颤抖,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有那些脆弱的东西。
但他错了。
凌昊也会发抖,也会说不出话,也会在面对某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坚强和冷漠都碎了一地。
那个人,就是他的师父。
灰衣道人看了凌昊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瘦了。”
凌昊抬起头,墨尘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凌昊不会流泪,墨尘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流泪。但此时此刻,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一个孩子在拼命忍着不哭。
灰衣道人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凌昊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看向墨尘。
墨尘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像是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灰衣道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很温和,但墨尘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从里到外,从骨头到魂魄,什么都藏不住。
“你就是墨尘?”灰衣道人问。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才挤出一个字。
“是。”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昊儿的眼光不错。”
墨尘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炭火。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昊转过头,看了墨尘一眼,又看了师父一眼。
“师父,进屋说话。”
灰衣道人点点头,跟着凌昊走进了院子。他走过桂花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
“这棵树,还是当年那棵?”他问。
凌昊嗯了一声。
“长这么大了。”灰衣道人感慨了一句,继续往里走。
沈青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一个陌生人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凌昊简单介绍了一下:“我师父。”沈青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比墨尘刚才还大。
“您……您不是……”沈青结结巴巴的。
灰衣道人笑了笑:“死了?对,死了一百多年了。”
沈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呆呆地站在那里。灰衣道人没有在意,自己找了张石凳坐下来,四下看了看院子,点了点头。
“收拾得不错。”
凌昊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一句话。
“师父,你这一百多年,去了哪里?”
灰衣道人看着凌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到,我以为回不来了。”
凌昊的手又抖了一下。
“那为什么现在回来了?”
灰衣道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看向山那边更远的地方。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在等我。”
凌昊没有说话。院子里的风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叶子也不响了。墨尘站在旁边,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灰衣道人收回目光,看着凌昊。
“我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一个回来的机会。这个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昊儿,我回来了。”
凌昊闭上了眼睛。
墨尘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他等了很久,凌昊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
但墨尘注意到,凌昊攥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了。
灰衣道人看着凌昊,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过头,看向墨尘。
“小家伙,有茶吗?”
墨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泡茶。他泡的是去年的桂花茶,因为今年的还没做好。他把茶端到灰衣道人面前,灰衣道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眯了眯眼睛。
“好茶。”
墨尘松了一口气。
灰衣道人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桂花树、石桌石凳、屋檐下那些罐子、角落里晾着的草药、墙上挂着的两把剑——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把每一件东西都记在心里。
“昊儿。”
“嗯。”
“你过得还好吗?”
凌昊睁开眼睛,看着师父。
“还好。”
灰衣道人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个封印,你自己解开的?”
凌昊顿了一下。
“是。”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心疼,但很快就收了起来。
“用了多久?”
凌昊没有说话。墨尘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了:“十年。”
灰衣道人沉默了很久。他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眼神却变了,变得很深很沉。墨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觉得,那一定是很重很重的心事。
“十年。”灰衣道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比我预想的快。”
凌昊低下头,没有说话。
灰衣道人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凌昊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昊儿,师父对不住你。”
凌昊抬起头,看着师父。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了。
“师父没有对不住我。”他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灰衣道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真的长大了。”
凌昊没有说话。灰衣道人收回手,转身看向墨尘。
“小家伙,你过来。”
墨尘乖乖地走过去,站到灰衣道人面前。灰衣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是在检查一头小牛犊。
“嗯,底子不错。”灰衣道人点点头,“就是太瘦了,多吃点。”
墨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灰衣道人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叫墨尘?”
“是。”
“墨尘。”灰衣道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了一眼凌昊,“好名字。”
凌昊的表情有些微妙,墨尘没看出来,但沈青看出来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灰衣道人重新坐回石凳上,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山,目光悠远。
“我这一路走过来,看了很多地方。”他说,“天衍宗没了,冰原上的那些人也散了,很多老地方都变了样。但这个村子没变,还是老样子。”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
“这样很好。”
凌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师父,你以后还走吗?”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走了。”他说,“走了太远的路,累了。”
凌昊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墨尘注意到了,沈青也注意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青做了一大桌子菜,比除夕那天还丰盛。灰衣道人吃了很多,每一样菜都吃了,一边吃一边点头,说沈青的手艺好,说这些年在外头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沈青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又去灶房加了两道菜。
墨尘坐在灰衣道人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灰衣道人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好酒。”他说,“比天衍宗的好。”
墨尘好奇地问:“天衍宗的酒是什么样的?”
灰衣道人想了想,说:“天衍宗的酒,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烟火气。不像这酒,辣嗓子,但有劲儿。”
墨尘不太懂什么叫“烟火气”,但他觉得灰衣道人说的应该是对的。
凌昊坐在对面,看着师父喝酒,看着墨尘倒酒,看着沈青忙里忙外,看着冰魄从竹林里走过来,看着沈孤鸿推门进来。人越来越多,院子越来越热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灰衣道人忽然说了一句:“昊儿。”
凌昊看向他。
“你看,这就是人间烟火。”
凌昊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院子里的人。墨尘在给冰魄倒茶,冰魄面无表情地接过去;沈青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沈孤鸿帮她摆桌子;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远处的村庄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当地的民歌,调子悠长,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这就是人间烟火。
凌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嗯。”他说,“真好。”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家。
那天晚上,墨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凌昊的师父既然没死,为什么一百多年都不回来?那个“很远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一个回来的机会?
他想不通,决定明天问凌昊。
但到了明天,他忘了问。
因为明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