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对着方面再迟钝也感受到了那种看猪肉似的眼神,面上无话,牙齿却不自觉地紧紧咬着。
文言敬还是刚才那般谦逊可亲,又略带一丝羞涩道:“其实盛大人在小生面前也曾说起过,说自己有一女,相貌美,性格好,读书识字样样不差,盛大人在小生面前提及的时候,那真是赞不绝口,他那样严苛的人,都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女公子秀丽端方,无人能比。”
“小生也是无缘得见,今日有幸一见,真是三生有幸,看着姑娘的品格相貌,想必就是盛大人最为疼爱的嫡次女,五姑娘吧?”
明兰面上依旧含笑,心里早骂了八百回了,文言敬一开口明兰心里想骂的话就都已经想好了,只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为这么几句话还不至于。
这泼才!还想着试探呢,不仅试探了,好听的话也说了,既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不会让人心生反感,甚至遇上蠢笨之人很可能会心生欢喜。
这手段,怪不得天下穷苦学子那么多,他能削尖了脑袋挤到京城来呢。
明兰忍着怒气,笑着客气道:“文公子也是谬赞了,我只不过是家里的庶女,哪能与嫡出的姐妹相比,公子这样说我,真是愧不敢当,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夸过去呢。”
“公子也说了父亲严厉,他在我面前是从未说过那样的话,要是在公子面前夸赞我的话,那真是意外之喜,不过就算你故意说了哄我开心也是好的,能有人这样肯定我,就算是素不相识的人,也是能让我视为知己的人。”
明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几句话,听得小桃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都不知道悄悄地抖了几次了。
这些话在文言敬耳朵里,可是比任何甜言蜜语的情话都管用,这才见第二次面,都认自己为知己了,看来她心里这些天也没少想着自己,今日出现在这里定然也不是巧合,大家都心有灵犀,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反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流转着,更为暧昧。
事情出乎意料发展得顺遂,文言敬喜得都有些雀跃了,只是面上除了目光炽热,其他的还是很淡然,君子就应该是这样的,君子才能更讨人喜欢,尤其是讨深闺怀春的女子喜欢。
文言敬刚开始要说走的事情是一口都再没提过,倒是趁着眼前的契机又说了许多的话。
这男人一步步试探,心理距离一步步向前,明兰同时一句句答应着,一步步后退着,全然一副为爱情迷失自我的小女儿情态。
文言敬是越往前心里越有底儿,只是多年来混迹官场情场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事情浅尝辄止,前期要尝到甜头就往后撤撤,给时间让对方回味,不然追的太紧,要是遇到刚烈的,反而弄巧成拙。
尤其是对这深闺女子,慢慢地走进她心里她才能爱得更深,还觉得自己有分寸,是正人君子,就算事发了还会为自己说话。
明兰这边也快撑不住了,背在身后的拳头都捏的紧梆梆的,后槽牙咬的吱吱响,真怕他又说出一句什么话惹的自己忍不住骂出来。
幸而,文言敬止住了,在最后的关头,戛然而止,又告辞了匆匆走来。
走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在要转弯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一根听话的树枝将他随身带着的帕子勾到了地上。
小桃指着地上的东西道:“姑娘,他掉东西了,要不要追上告诉他?”
明兰冷哼了一声道:“这园子里的花草时间长了都长成精怪了,人家要化成人形,你去一棒子打回去这不是添乱嘛。”
小桃没听懂,怔怔地顺着明兰的眼神看向那地上的帕子。
明兰叹了口气道:“小桃,你去捡起来吧。”
小桃腿脚快,几步就过去拾在手上拿了回来。
明兰冷眼一瞧面料,并不是很好的布,又道:“他倒是做戏做全套,坦坦荡荡毫无遮掩,直钩钓鱼,愿者上钩啊!”
小桃道:“怎么今天姑娘说的这些话我都听不懂呢?”
明兰道:“被气的!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哪个瞎了眼的会看上他!要我猜,他年纪也不小了,在小地方举人也是万里挑一的,说不定房里都有人了,还在这里演,当我是傻子!”
小桃两指捏着手帕道:“那这个怎么办?”
明兰看了一眼道:“走吧,拿回绮霞苑,交给小娘,汇报战果。”
回到绮霞苑后,小桃把手帕交给了琉璃,明兰又跟曼娘说了今日的遭遇。
曼娘笑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所有接近你的男人都是有目的的,这姓文的就是想用盛家做垫脚石好往上爬,要是我猜的没错的话,只要是盛家的女儿,他其实并不在意哪个跟他有眼缘,只要有用就行。”
明兰嘟着嘴抱怨道:“小娘,咱们能不能快一点啊,我真是受不了了,我现在看见他就浑身难受,更不必说跟他说那样的话,我都觉得我自己恶心。”
曼娘啧了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这才哪到哪儿,你是从小到大用锦玉堆起来的,不知道平头百姓的艰苦,别人遇到事儿了求爷爷告奶奶,求着让人家收了银子都不一定能办成,你这才说几句话就受不了了。”
说着看了一眼明兰道:“不过依你说的,进展要是这么快的话再需要两三次就可以收网了,这些天我再留意着林栖阁,快了,再稍微忍一忍。”
明兰嘟囔着道:“好吧,那尽量快些吧,时间拖的久了风险也大。”
“行了,知道了。”
看着明兰走了之后,曼娘又将琉璃叫过来吩咐了一些话,安顿好之后才稍稍放了心。
转而又将朱楼叫过来问道:“这几日林栖阁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朱楼回道:“老太太的人看着,想必是四姑娘束手束脚的,这些天一直是静悄悄的。”
“不过,奴婢倒是看见四姑娘身边的红杏经常在主君回来的时辰,在主君的必经之路上晃悠,不过这几日主君都是来了小娘这里,并没有去林栖阁,咱们的人也没给红杏她们留空子。”
曼娘点点头,“这倒是,别说她们抢不去人,主君本人也不愿意去啊,不过这些日子,她们也应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朱楼,这两天主君来了后宅不必让人跟着,给那贱丫头留点儿空间,不然她注意力都在绮霞苑,干些别的事情也好分散一下注意力,咱们也好办事。”
“是,小娘。”
曼娘想了想道:“不过今天先不用,我再探探主君的虚实,劝说劝说,打明儿起再将人撤下来吧。”
朱楼答应了缓缓退下了。
到了晚饭时候,盛纮一如既往地来了绮霞苑,曼娘按惯例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子盛纮爱吃的菜伺候着。
布菜完毕,曼娘捏着筷子心疼道:“纮郎这些日子是不是辛苦啊,这看着都憔悴了不少,多吃一些,妾身昨日得了个食补的方子,还想着一一做给纮郎吃呢,越是事务繁多的时候,饮食越是不能马虎。”
盛纮欣慰道:“还是曼儿细心,有你这番苦心,我就算再忙也得来捧场吃饭啊。”
又顿了顿道:“也没什么忙的,左不过就是朝堂上的那些琐事,再就是指导一些门生。”
盛纮边吃着曼娘夹的菜边抬头道:“对了,今日咱们府上还来了不少人呢,大都是来请教的学子,其中有几个优秀的,那是才华斐然啊,这种人才要是埋没了真的是可惜了。”
“想当初自己年轻时一路走来不容易,看着这些年轻人也是感慨良多,这些人都是有本事的,就是缺一个机遇,要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将来不乏有经天纬地之才。”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文言敬,他就是这中间才学最好的,将来必定前途无量,要是将明兰许给他,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些,咱们家本身就在官场上有些根基,再加上长柏和长枫,将来有这两个哥哥帮衬着妹夫,明兰不愁没好日子过。”
“而且你看,咱们算是对他们家有恩的,不说是挟恩图报吧,那也非君子所为,就是他看在这恩情的份上,也能把明兰放在心上,对明兰好一些,咱们明儿是从小被娇惯着宠大的,也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烦恼,正好在母家的庇佑下一生平安顺遂,这也是我作为父亲给她最好的谋划了。”
曼娘笑道:“纮郎一片慈父心意,要是明兰知道了肯定欢喜,妾身相信纮郎的眼光,只要明兰能好好的,一辈子无忧无虑,我这做娘的也就放心了,今生跟了纮郎,能得纮郎的庇佑,真是妾身三生有幸,前世烧香拜佛求来的。”
盛纮听了这话心情很是畅快。
曼娘接着道:“妾身一个深宅妇人,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是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得找个机会相看一番啊,之前在明兰面前提起此事,她说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只是我听她话里的意思还是有些犹豫的。”
曼娘凑近了,搂着盛纮的胳膊道:“纮郎,不是我事情多,实在是妾身也是过来人,当初大娘子将我带回府时,我这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嫁不好这辈子都毁了。”
“不瞒纮郎说,妾虽然家境不好,但心里还是想要一个有学识,相貌端正,会疼人的主君,当初见到纮郎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是真的运气好,才遇到了纮郎,直到那一刻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纮郎这样的风流倜傥,早知道我还担心什么呀,不要银子我都能死皮赖脸地跟着大娘子进府。”
盛纮笑道:“那我要是相貌丑陋你不得后悔死,还得多要些钱财吧?”
曼娘抱着盛纮的胳膊撒娇,“要是纮郎相貌丑陋,那天底下就没有好看的人了,纮郎是自己挡住了我要钱呢。”
又笑道:“其实妾身说这些就是想问问,要不要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相看一番,见了面他们彼此心里也有个底儿,明兰那性子虽然是有些直爽,但也是闺阁女儿家,对于这方面还是挺害羞矜持的呢,我身为人母,她的心思我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的。”
“见了面,两个人说说话,就是筹备婚礼什么的也积极不是嘛,也好让咱们明儿心里有数,也不用担惊受怕的天天猜测自己嫁的人长什么样子。”
盛纮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不过这不用担心,他是我门下的学生,抽空了来咱们家里拜访,让长柏引见一下,年轻人之间可聊的话题也多,这不是什么难事。”
曼娘笑道:“还是纮郎想的周到。”
“话说这时间过的可真快啊,眨眼间明兰都要议亲了,二哥儿三哥儿也要科考建功立业了,如兰也有大娘子操心婚事,这些孩子眼看着都有了着落,纮郎以后也能省心了。”
话说完又低头不语,貌似有些失落。
盛纮早就吃完了饭,见状放下筷子便问道:“怎么了?”
曼娘犹犹豫豫道:“妾身心里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放在心里也是难受,说出来又怕惹纮郎生气。”
“你跟我还绕这个弯子,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了,我什么时候迁怒过你啊。”
曼娘想了想,弱弱道:“其实妾身想的是,要是林姐姐在的话,这会儿肯定也会为了墨兰的婚事奔波。”
曼娘边深情脉脉地说着,一边观察着盛纮的反应。
她继续柔声道:“墨兰这孩子说起来也是挺可怜的,好好的一个姑娘,硬是被亲娘带累坏了,可有时候妾身就想啊,哪个娘不为着自己的亲生孩子呢?或许在林姐姐的心里,教墨兰那样处事,就是对她好。”
“林姐姐也是慈母心肠,就是用错了方法,想来也是可叹,害得墨兰这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深宅大院里面。”
“纮郎,妾身是想着,你既然给咱们的明儿谋划了,自然也要想着墨兰那丫头啊,她现在也没有个人撑腰,大娘子是个直爽性子,二人脾性也不合,要是大娘子为墨兰张罗亲事,想必大娘子看上的墨兰也不会喜欢,与其如此,还不如纮郎亲自指一门亲事呢。”
“妾身看着那孩子心里还是尊敬着纮郎这个父亲呢,加上纮郎眼光也好,趁早地选一个也能抚慰林姐姐在天之灵。”
“纮郎,林姐姐虽然死得难堪,但是她为了盛家诞下一儿一女啊,而且这些年过去了,孩子们也没有过错,犯不着为了她影响孩子们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