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茶之后,
还不见南云秋的仪仗,卓贵脸上挂不住了,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加上程天贵的挑唆,恨得牙痒痒。
在城内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
“来人,原路返回,去找那个姓魏的!”
他又开始折腾护卫的军卒。
足足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卓贵饥肠辘辘,另一半马队才出现在城门口。
得知此次是采风使的仪仗,鼓声震天,锣声嘹亮,阵势更加恢弘。
程天贵疾趋上前,准备搀扶,而卓贵很不情愿,但是场面上他还要守规矩,不得不跟在后面低头弯腰。
车驾停稳,
程天贵毕恭毕敬:
“恭请魏大人下车!”
尴尬的是,车内没有动静。
程天贵还以为对方是拿架子,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不动声色,低声下气,又连喊三次,还是没有动静,此刻,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卓贵拿了别人的好处,急于为程家投桃报李,
冷冷道:
“魏大人,差不多就行啦,程主事恭候到现在,你就别磨蹭了。”
车厢内还是静寂无声,弄得卓贵灰头土脸,
心想,
你小子长脸了,在御史台那几天对我规规矩矩,刚领了差使就敢戏弄我,你又不是卜峰那老匹夫。
他上前就掀开车帘,
里面居然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魏大人呢?”
他厉声质问车夫。
车夫也是军卒,回道:
“我怎么知道,从京城出发后,我就没看到过魏大人。”
“混账!你说什么?难道他一路上不吃不喝,不去茅厕?”
卓贵脸色惨白,慌了神。
他叔父告诉他,
采风使的安危系于他一身,要是出了问题,他的小命也要玩完。
旁边有个军卒解释道:
“来前卜大人吩咐,魏大人要研习监察事务,需要静心思考,所有人等只管赶路即可,不准任何人打扰。所以,一路上我们都没敢打扰。”
糟糕,
他能去哪呢?
卓贵倒吸一口冷气,好在整个路途中没有发生过意外,难道是老匹夫在搞鬼?
程天贵也慌了神,
要是在海滨城地界内出事,他程家也难逃干系。
卓贵急得干跺脚,只搓手,刚才的威风不见了踪影。
正当他一筹莫展,心慌意乱时,有个军卒过来悄悄报信:
“卓大人,刚才有个姑娘悄悄跟我说,她知道魏大人的下落。”
卓贵如蒙大赦:
“在哪?”
“说是在死牢里,情势万分危急,让大人赶紧带人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卓贵抓住了救命稻草,唤住一头雾水的程天贵,
急急道:
“快,随本官去大牢看看。”
“哦,好,大人这边请。”
程天贵很不情愿地头前带路,
他不明白卓贵为何心急火燎要去死牢,
刚刚许了那么多好处,怎么又翻脸不认人,要来个突然袭击?
好在大牢里刚清理过,没几个死囚,
也没有太见不得人的事情。
卓贵基本上猜出了端倪,定是魏四才擅自行动,提前抵达海滨城微服私访来了,肯定是卜峰的授意,
他俩联手骗过了他。
“好你个姓魏的,跟我玩起捉迷藏,看你能掀起什么大浪?”
但是,
他也有点担心,生怕魏四才真的拿到了海滨城的把柄,
也怕魏四才在死牢里出事。
“快,再快点!”
苏慕秦紧随其后,他受命负责接待任务,程阿娇也驱马前往,
她听大哥说,
新来的采风使是武状元,而且仪表出众,英俊潇洒,忍不住春心怦动。
一行人匆匆来至大牢,
因为早几天前就做了准备,里面没几个犯人,而且都老老实实的,
没有人喊冤诉苦,
以此证明海滨城刑罚得当,狱事清明。
程天贵急于在卓贵面前表现,口若悬河,颇为自诩,而卓贵一心在采风使的安危上,没有搭茬。
绕了两圈,都没有发现要找的人,卓贵问道:
“海滨城的犯人都关在里面?”
“回大人,没了,海滨城的刑罚以宽容为本,且民风淳朴,故而犯人寥寥……”
“好了,这些容后再说,本官要看的是死牢。”
程天贵犯难道:
“死牢,这……?”
虽然他知道死牢也清理过,没什么大把柄,里面有个小白脸不打紧,但毕竟有个姓张的,就怕他在辅办面前乱说。
也不知卓贵刚才得到了什么消息,要突袭死牢,
早知道昨晚就把张九四处理掉。
卓贵见他拖延,很窝火,
不悦道:
“程主事不会告诉本官,海滨城没有死牢吧?
或者说死牢不在大牢里,而是另有玄机?
刑部的条文写得很清楚,任何牢房都必须设在规定的地方,否则就是私牢。”
“哪能呢,大人误会了,我带您去就是。”
卓贵也是存心要给程家来个下马威,
意思是,
我可以关照你,睁只眼闭只眼,但是不代表你们可以糊弄我。
接下来的巡查,
你们要老实配合,不要耍什么心眼。
不抓住你们的把柄,叔叔说的外财到哪里去要?
“哎哟,机巧的很呐,果然别有洞天!”
发现死牢的入口就在大牢的地板下,
卓贵惊叹中带有嘲弄。
“大人,里面有个姓张的经常带头闹事,前阵子还因盗取官盐被关入死牢,此人是个滚刀肉,大人您别轻信他一面之词。”
“放心吧,本官对他没兴趣。”
程天贵听了,
转忧为喜。
牢里不透风,也不见光,显得阴森而幽暗,一点声音都没有。
众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发出鬼魅般的回响,声声击打在闻者的心头。
关在这种地方久了,即便不砍头,也会幽怖而死。
在火把的照耀下,
死牢房呈现在众人眼前。
僵硬的尸体俯面朝下,肥胖的汉子怒目而视,墙角里,有个人面壁而坐,衣服上,头发上满是烧残的稻草。
“他?他?”
卓贵手指尸体,声音颤抖,两腿筛糠,一屁股摔在地上。
身后的吴德也吓坏了,
他只是让搞钱来折磨折磨,怎么会出了人命?
狗日的搞钱也没有和他禀报,要是早点说,提前处理干净就行了呀。
该死的蠢货!
搞钱确实愚蠢,自告奋勇上前揭发:
“启禀各位大人,死者叫玉鹏,就是他俩害死的。”
卓贵将信将疑,问道:
“你真能干,还没看清死者的脸,就知道他是谁?”
搞钱还以为是夸他,更加来劲,索性抛开同伙歪嘴,单独领这份功劳。
“这个?
嗯,
是卑职亲眼所见,昨晚吴主事派卑职来整治,哦,不,是来劝导他们不要生事,正巧看见他俩在欺负他,
卑职耐心劝导,
后来见他俩罢手才离开,没想到,唉!”
接着,
他还绘声绘色说起,小白脸和玉鹏买卖私盐的经过,下到牢里后,为逃避罪责而互相指责,等等。
说完后,他洋洋得意,
卓贵心里凉透了。
原来是两个贩私盐起的纠纷,看来采风使不在这里。
完了,怎么办?
既然来了,总得看清楚。
尸体被翻起,果然不是采风使,卓贵没了兴致,望向墙角那个浑身鞭痕和枯草的人,怔怔发呆,
心想,
姓魏的,你究竟藏在何处?
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卓大人?卓大人?”
程天贵见他发愣,喊了两句,卓贵恍然惊醒,结结巴巴道:
“程主事,海滨城还有别的死牢吗?”
“没了,再也没了。”
“完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快走,出去找那个姑娘。”
“咳咳!卓大人!卓大人?”
“谁?”
卓贵转回头,不见有人喊他,目光落在面壁而坐的人身上。
“他是谁?”
“哦,是个作奸犯科之徒,因倒卖私盐,还藐视官府殴打官差,昨日刚抓进来。”
卓贵不大相信,见那个背影很眼熟,便让程天贵把那人带过来。
程天贵不解其意,走上前怒吼道:
“混账东西,快起来,和卓大人说说你的罪行,争取从宽处理。若是敢有半句胡言乱语,小心你……”
“魏大人,魏大人,果真是您呐!”
南云秋被程天贵粗暴拉过来,卓贵惊喜不已。
他的关切和喜悦,发自肺腑的,毕竟,也事关他的安危。
程天贵成了霜打的茄子,蔫吧了。
此刻,
他发现上当了。
南云秋昨日被抓进来,完全可以亮出身份,但是人家偏偏不亮,那不明摆着嘛,就是存心进入死牢,亲身感受海滨城的刑狱之实。
不用说,
人家已经掌握了不少,兴许和张九四也勾搭上了。
现在,
轮到他说完了!
“混账东西,是谁瞎了眼把采风使下了死牢,还打成这样,程天贵?”
卓贵满脸愤懑,直呼其名,
把程大公子吓了一跳。
“这个,这个?
在下实在不知呀,要知道是采风使大人,借在下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或许是个误会吧,对了,吴德必定知情,
吴德人呢?”
吴德一看这个小白脸竟然就是采风使,吓得裤裆马上湿了,趁人不备,悄悄顺着梯子爬上大牢。
他自知得罪了采风使,厄运难逃,很可能被拿来开刀祭旗。
危局面前,他选择了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