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贵继续供述:
八万石,那是多大的买卖,可是,八千石程家都拿不出来。
面对巨额的利润,
程家四处倒腾,把水口镇的私盐都算进去,也不过一千石,后来只给了金家八百石。
但是金家许以重利,
要程家开具八万石的票据给他,还承诺,说是暂时应付买主,保证三个月内就还回票据。
南云秋问:
“就是京城的金家商号吗?”
“是的。”
“那后来呢?”
“须知海滨城满打满算,一年也制不出两万石海盐,
票据要是落到朝廷手里,账目根本对不上,
那就糟了。
再加上当时信王忌恨我爹,一心要找海滨城的茬子,我爹再贪心也不敢干,但在巨大利润的驱使下,最后,
我家还是昧着良心,开具了八千石的票据。”
“那么金家有八千石的存盐交给买主吗?”
“根本不可能!
八千石需要花费数十万两银子,他们经商的讲究快进快出,绝不会把银子押在库存上。
可以断定,
金家运送出去的官盐,至多就是我们给他的八百石。
可是,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那么做是为了栽赃陷害你南家。
但是我们也搞不清楚,
八百石的实物,八千石的假票据,怎么到了望京府的卷宗上,还有钦差的圣旨里,就滚雪球似的变成了八万石?”
阴谋,
彻头彻尾的阴谋!
至于南万钧为何认罪八万石,还是个谜。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南云秋浑身颤抖!
他痛恨金家,
痛恨望京府的韩非易,
痛恨知情的白世仁,
还有昏聩透顶的狗皇帝。
如此简单的案情,只要派人详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出端倪,还南万钧清白。
可是,所有人都装聋作哑,无动于衷。
南家惨案,是他们联手炮制的。
他们合伙杀死了南家满门!
当然,
他更痛恨程家。
“你爹和我爹既是亲家,又是结拜兄弟,在我家面临灭门的冤屈时,你们竟然选择了沉默,
更可恨的是,
你们助纣为虐,充当他们的手中刀。
你们被财货遮蔽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我要杀你家满门不算狠吧?”
程天贵歇斯底里:
“不,你不能言而无信,你说过饶过我的。”
“你当初迎娶我姐姐的时候,也曾发誓要好好待她一辈子的,你言而有信吗?”
一个杀机爆棚,
一个困兽犹斗,
却不曾注意到,轻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你们在玩水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南云秋陡然警醒,拔出血迹未干的利刃。
转头一看,
竟然是个手推木头车的小男孩。
“爹爹,水里很凉的,你不冷吗?”
“爹不冷,宝儿快回去找翠儿姐姐,爹爹一会就来。”
孩子并没有走,反而又好奇的打量南云秋,嗲嗲的问道:
“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南云秋悄悄收回利刃,看着孩子,长得太像他姐姐了,心酸又心疼。
孩子是他的亲外甥,可是,自己是来杀孩子他爹的。
这样一来,
孩子既没了爹,又没了娘,该有多可怜!
“你怎么不说话呀?”
南云秋戚戚回道:
“我,我是来看望你娘的。”
“我娘?我也没见过她,他们说我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南云秋愣住了,
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真没劲,老是不说话,不跟你玩了,我去找翠儿姐姐喽。”
小男孩蹦蹦跳跳推车走了。
世间的悲惨和他无关,人性的恶毒和他无关,
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世界是美好的,纯洁的,人们是良善的,单纯的。
有吃的,还有好玩的,
就是他的快乐所在。
人要是永远长不大,该有多好!
南云秋在女真,做梦都盼着见到小外甥,孩子和他血脉相连,
而且,
孩子是目前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他有血亲关系的人。
可是,如果杀了程天贵,孩子长大之后会不会恨他的舅舅?
孩子会理解今天发生的一切吗?
毕竟,孩子也姓程!
他傻了,呆了,愣了,不知如何是好。
蓦地,冷风袭来,
他下意识的闪躲,冷风擦着他的耳后根而过,划破了他的后脑勺,皮肉绽开的痛楚,鲜血流出的感觉,深深刺激了他。
眨眼间,
他反手制住穷凶极恶的程天贵,薅住头发将其摁入水底。
他本来还犹豫不决,是程天贵给了他杀人的理由!
“呜呜!”
程天贵死命挣扎,疯狂的舞动手中的马槽钉,想要浮出水面,呼吸奢侈的空气。
而那只钳子般的大手力有千钧,粉碎了他的徒劳。
硝烟过后,
水泡散尽,
他趴在水缸里,一动不动。
正如他溺死妻子时的模样。
……
“姓张的,程大都督来了,赶紧出来说话。”
程百龄听闻采风使在他的地盘上遭到劫持,虽说,他巴不得张九四趁早撕票,可他也难逃干系,于是快马加鞭而来。
哪知他到后,
张九四却嘟嘟囔囔不肯现身。
“你们把吴德那狗贼也带过来,否则免谈。”
“他躲起来了,偌大的海滨城,哪能一下子就能抓到?不过你放心,他跑不掉的。”
张九四佯怒道:
“不行,不杀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这样做就不厚道了,
你当初开出了条件,就是要程大都督过来。
现在他来了,而且宽宏大量,只要你放了魏大人,就宽恕你的罪责。
你也是江湖好汉,一口唾沫一颗钉,
怎么又变卦了呢?”
张九四也很窝囊,心想,
并非我老张不讲信用,是那姓魏的逼我这么做的,我只是个背锅的。
卓贵嗓子快喊哑了,
真恨不得带人冲进去,把歹徒的嘴巴给撕烂。
苏慕秦冷眼观察,以一个商人的眼光,审视张九四言行,觉得这样做并不划算,也不符合常理。
他和张九四交恶多年,颇为了解。
那个狗东西只是胖,却并不蠢!
“张九四,你别是做了什么手脚吧,快把魏大人带出来,让大伙看看。”
“姓苏的,你滚远点,程家的走狗,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从头到尾没听到采风使的声音,都是姓张的在胡咧咧,苏慕秦怀疑背后有隐情,本想试探一下,
结果,
张九四骂他没有资格说话,还嘲讽他是走狗,
脸色相当难看。
骂完之后,氛围弄得有点僵,张九四便搜肠刮肚,继续编造拖延的理由。
“快晌午了,老子肚子咕咕叫,先弄点酒肉过来,吃饱了再说。”
“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过咱可说好喽,不要伤着魏大人,吃饱了就得交人。”
“先吃了再说。”
堂堂大都督被一个刁民颐指气使,程百龄拂然不悦,招招手喊过几名随从,示意他们架起弓箭偷偷摸进去,见机行事。
“慢着慢着!”
卓贵连忙阻止了老程的极端行为。
“程大人,万万不可盲动,要是姓张的狗急跳墙,你我皆担待不起。还是赶紧备饭吧。”
程百龄只好从命,
脸色铁青。
卓贵摸摸自己的肚皮,赶了几百里的路,没吃上老程安排的接风宴,又折腾了个把时辰,自己还前胸贴后背呢。
“呃!”
张九四如愿以偿,又拖延了一顿饭的时间,可是还不见采风使回来。
吃完之后又怎么办?
好家伙,
原本吃饭时风卷残云的莽汉子,像饿死鬼投胎,现在却像未出阁的大小姐,开始细嚼慢咽,
米饭粒一颗一颗吃……
南云秋不能再耽搁了!
杀了程天贵,报了姐姐的仇,的确泄了心头之恨,心里也难免荡起波澜。
好聚却不能好散,原来好好的一家人,最后变成了家破人亡的结局。
谁之过?
此地不宜久留,
他单手抓住根圆木,轻轻借力便攀上墙头,
他估计,张九四快要撑不住了。
如果张九四失守,那他就将暴露,程天贵之死,就要扣在他头上。
想杀,并且敢杀程家大少爷的,没有别人,
只有他!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刚攀上墙头,外面竟然有人反向而行,同时跃上了墙头。
二人相隔只有丈把远的距离,
能清晰地看清彼此的模样。
外面进来的人正是南云春!
南云春愣了,傻了,仿佛置身于梦境中!
他率先爬上来,墙内也突然有人窜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而当他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惊呆了,险些跌下去。
下意识里,他差点喊出三弟的名字。
南云秋怎么还活着?
他来这干什么?
他不会认出我吧?
一连串的惊疑萦绕在心头,南云春大为感概,唏嘘不已。
昔日自己最不喜欢,最瞧不起的三弟,在朝廷举国缉捕的危机下,还能顽强的活着,而且越挫越勇,越有斗志。
弟弟长高了,变结实了,人更冷峻了,
也越来越陌生了。
南云秋也懵了,心口狂跳,还以为碰上了官差。
毕竟刚杀了大人物,心虚。
可是,眼前之人似曾相识,应该就在这两天见到过。
二人相互打量片刻。
南云春还以为弟弟认出了他,暗叹真倒霉!
天下之大,何处不相逢,偏偏此时此地遭遇,还几乎面对面。
杀心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