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这样的啊。”
文帝咳嗽两声,转过身去,示意小猴子把玉碗里的燕窝汤端过来,轻声啜饮,发出的响动还很大。
南云秋怒了,
他恨不得乱拳打死狗皇帝,是你特意叮嘱我去查核的,说明你对南云裳之死还挺上心。
结果,
我把惨状告诉了你,
你却轻描淡写,甚至无动于衷。
一条鲜活无辜的人命,你一句淡淡的敷衍就过去了,还有胃口有滋有味的喝起燕窝汤。
既然如此漠视,
你为什么叫我去调查?
她是你把兄弟的女儿,她小时候你兴许还抱过她,死就死了吗?程天贵戕害发妻,程百龄也难辞其咎,就这样算了吗?
自古帝王最是无情,
你果然是铁石心肠,活该你断子绝孙!
“嚯嚯!”
文帝依旧在默默啜吸着靓汤,
没人注意到,
他端碗的手轻轻颤抖,浑浊的泪水颗颗滚落,和汤汁混在一起,照样喝了下去。
他分不清哪个是甜的,哪个是咸的。
放下玉碗,
他重重的咳嗽几声,又把泪水带了出来,借着擦嘴的动作,悄悄拭去了。
“卜爱卿,西郊矿场的事,御史台派人查了吗?”
“卓影说就派四才去,老臣也同意。”
“派他?此事非同小可,他能干什么?”
文帝带着不屑,像是怀疑南云秋的能力。
“嗯,聊胜于无吧,你要多盯着点。”
“老臣遵旨!”
南云秋失望,愤恨和耻辱,充斥全身,跟在卜峰后面,离开皇城。
文帝的气喘更厉害了,真妃心疼的给他抚摸心口,美眸湿润,桃腮失色。
他好不容易才勉强恢复平静,转而又怔怔发呆。
小猴子很乖巧,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陛下是担心武状元难以堪当此任吗?”
“不,朕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担心他的安危,初出茅庐,就要面临惊涛骇浪。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文帝断定,
不是南云秋得罪了卓影,而是卓影和卜峰之间的恩怨,把无辜的年轻人牵扯进去。
当初卜峰把南云秋要到御史台,
文帝本来并不情愿,后来考虑到要长长卜峰的底气,才勉强批准。
回想刚才说起的南云裳的死因,文帝默默念叨,难怪程百龄连儿子死了都低调办丧,原来是遭到了报应。
万钧兄弟,
你生了个好儿子!
文帝甚至都想把海捕文书撤掉,思索片刻,又打消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撤了,有人会更加起疑心,认为他会庇护南云秋,甚至重审此案,那帮恶人肯定会紧急行动,消除罪证,
到那时,南云秋就更危险。
如今,
南云秋杀了程天贵,为姐姐报了仇,暂时就不会再有动静,抓他也不会容易。
文帝披衣而起,走出温暖的宫殿,独自来到院子里,仰望苍天,无数团云彩在空中竞相飞逐,肆意舞动。
在乱舞的云团中,
他看到自己正和两位结义兄弟在一起,在天上遨游,腾云驾雾,优哉游哉。
脑海里很快便回溯到那段峥嵘岁月,
哥仨同袍对敌,浴血奋战,仿佛就在昨天。
再一看,云团飞远了,
消失在天尽头。
“老程啊,你真狠,一点兄弟情面都不讲,当初的诺言你全忘了吗?”
“万钧兄弟,你要是还在世上,就该来个信儿,要是不在了,也该托个梦。是死是活,倒是说一声呀。朕多少回梦见你,健步如飞,神勇无比,可是你却没有了头颅!”
文帝潸然泪下。
离开皇城,
南云秋带领几名军卒直奔望京府,怎么也没想到出来,迎接他的居然是金玉宝。
金玉宝不在武试三甲里,只好屈居分配到望京府。
不过也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他如今担任府衙的都副头,专门统领阖府衙役捕快,手中权力很大,也是威风凛凛般的存在。
“韩大人何在?”
“我家韩大人三品大员,岂是你想见就见的,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南云秋想接近韩非易,而金玉宝由于武试决赛输给了他,心里非常不服,故而两人话不投机。
“本官奉命监察矿场疑案,带我去见嫌犯。”
“魏大人稍等,大牢里正在审讯人犯,很快就好。”
金玉宝走了,把他晾在一边,
座位也没有,
茶也没沏。
南云秋见迟迟不来,催促两次,还声称要回去禀报卜峰过问,金玉宝才姗姗来迟,手里还攥着鞭子,鞭梢殷红,遮盖了原来的颜色。
“请吧。”
看昔日对手被冷落慢待,金玉宝暗自得意。
所有大牢都一样,阴森恐怖,寒气逼人,而且暗无天日。
唯有如此,方能震慑人犯,警醒犯人出狱之后,莫再违法乱纪。
当然,
也有人犯出去后照样游手好闲,寻衅滋事,还动辄以“老子刚从牢里放出来”威胁恐吓他人,大有烂命一条和你拼了的做派,
也挺吓唬人的。
“差官老爷别打了,草民真不知道。”
“打死我们也没有用,真不是我们干的。”
刚听到脚步声,
铁匠们就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开口求饶,听得人心酸。
矿场抓来的铁匠都关在重囚牢里,手上脚上都是镣铐,几个人挤在一起,粪桶就放在牢房的中间,腥臊臭不可闻。
南云秋刚刚出现,
就被他们的鸣冤叫屈声包围了。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啊!”
“草民只是个打铁的,从来没有犯过什么王法,真的和草民没关系呀!”
也有一些铁匠不声不响,眼神空洞无助,不知是被打怕了,还是不太相信,
有人能主持公道?
当金玉宝出现在视线里时,所有的铁匠噤若寒蝉,死一般静寂。
任谁都看得出,
他们被关进来后,姓金的没少下毒手。
再打下去,估计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果不其然,
当他准备单独找铁匠谈话时,不用衙役威胁,铁匠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纷纷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
地上有两道浅浅的血痕,引起了他的注意。
顺着痕迹的方向,
南云秋紧走几步,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囚牢,只见稻草上有好多处斑斑血迹,
里面几个人犯听到脚步声过来,个个浑身筛糠,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这间牢房大小和摆设,和刚才那几间一样,
奇怪的是,
里面只有三个人。
联系起地上的血痕,还有刚刚金玉宝的故意拖延,他大概知道了个中详情。
看来,
如果不拿出点反击的手腕,打压这些衙役的嚣张气焰,此趟差使恐怕真想文帝说的那样。
派他来查案,聊胜于无了。
“本官问你,此间牢房为何比隔壁少两个人?”
南云秋叫来衙役问道。
“这个,小的也记不清,大概就是关三个人。”
衙役肥嘟嘟的满脸横肉,两只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一看就是万金油,刁蛮油滑之辈。
“他们两天前刚刚被关进来,这么快你就记不清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好,把大牢的簿册拿来,上面应该记得清。”
“这个?”
衙役不敢做主,偷偷看向金玉宝,没有收到回应,还以为是默认他可以当家说话。
“管簿册的人今天没来,要不您等两天再来?”
“啪啪!”
南云秋出手很重,衙役当即被打翻在地,痛苦不堪。
“小小恶差,业务生疏也就罢了,还敢欺蒙御史台,谁给你的胆子?说,谁指使你这么干的?要是不说,从即日起你就被解职了。”
“我,我,”
听到罪过这么大,饭碗保不住,衙役没辙了,急得不管不顾。
“金副都头,您给小的说句话吧。”
“魏大人何必为个恶差而动怒,不值当的。
没错,是少了两个人犯,
早上审问时,
他俩对抗官府,知情不报,用刑时仍抵死不招,体质太弱没扛过去,这些都有衙役们作证。”
金玉宝嘴角上扬,言辞冷淡。
“你的解释真是精妙,一句没扛过去,两条人命就没了,你当本官可欺吗?
你看看这帮铁匠,哪个不是五大三粗身强力壮的?
是不是只有你金玉宝的体质,才能扛得过去呀?”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本官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你们滥施刑罚,妄图屈打成招,你们草菅人命,视纲纪如儿戏,本官要弹劾你。此事,你们上官知悉吗?”
听到这里,
金玉宝释然道:
“你是说韩非易吗?他当然知道,早上我问过他。”
“如此甚好,那本官就连同韩大人还有你,一道弹劾。”
金玉宝这时候才有点慌乱。
他爹告诉过他,
副都头的差使只是个幌子,他来府衙上值另有大事要做,需要低调行事,万万不能露出真实意图。
不过他骄横惯了,根本不把这些可怜的铁匠放在眼里,非要亲自参与审问。
其实,
两名铁匠是被他殴打致死。
“我是奉韩非易之命行事,你凭什么弹劾我?”
“本官弹劾谁,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副都头来过问。”
南云秋掏出腰间的御史台令牌,故意晃了几下,既是给衙役看,也是给铁匠们看。
突然,
他又发现了一个蹊跷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