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你?”
彭大康大吃一惊,刚才明明看到采风使离开药房,杀气腾腾的跑了。
他还翻看了柜面上的账簿,明明写着阿牛就在这间屋子里,
怎么全乱了?
“知道你会来,不过没想到你们如此丧心病狂,连杀七条人命,其中六人还是朝廷的军卒,这下把你们挫骨扬灰都算是轻的。”
“我,我没杀人。”
“你看看地上的尸体,你袖口里的利刃,手上的鲜血,说你没杀人,谁信?”
何劲等人又冲过来,
言辞凿凿说他们听到了里面的打斗声。
偷鸡不成蚀把米,
彭大康算是栽了跟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魏大人,草民冤枉,您肯定知道这不是草民干的。您曾救过我们这些人,如今怎么又要陷害草民?”
南云秋冷冷威胁:
“本使说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要不要把望京府的官差叫来?到那时,本使就是想开脱你们,都没机会了。”
“嗯?”
彭大康闻言,好像还有余地,知道对方如此布局,并非想要他们的性命,估计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要他去干。
那样倒好,
兴许还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们为何来药房?”
“我们是来,来……”
彭大康嗫嚅不清,实在想不出能蒙混过关的理由。
“是来杀我的吧!”
阿牛突然出现在门口,面带怒容,
可眼眶里全是泪水。
“彭大哥,咱们相识这么久,互帮互助,情同手足,我一直拿您当大哥看待,当朋友相处,我什么地方得罪了您,却让您痛下杀手,您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彭大康羞地满脸通红,
无地自容。
他没搞明白,在居住区时看到阿牛扶着师傅出门,说是师傅病得不轻要去看病,今晚不回来了。
阿牛还说,
魏大人很宽厚,让他先回来领师傅看病,明天再回到大牢里受审。
所以,
自己才下定决心,今晚杀掉阿牛,以免夜长梦多。
可惜,中了人家的圈套。
他不停的自扇嘴巴向阿牛表达歉意,可就是不说出原因所在。
“阿牛,本使来告诉你原因吧,他当初结交你,就是因为你是铁匠,一开始他就包藏祸心,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南云秋盯着彭大康一闪而过的惊慌,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阿牛,你还记得炉膛下面的那把腰刀吗?还记得他说兄弟们疏忽,常会倾覆铁水担心上官责罚吗?”
阿牛点点头。
“那都是骗你的!本使问过工部的郎官,铁水倾覆是有过,但是只发生过一次而已……”
阿牛呆住了,不解的问道:
“可是他说经常倾覆,为什么要骗我?”
“是求得你同情,让你帮他打造刀剑。”
彭大康也傻了,那帮矿工同样目瞪口呆,这些隐秘的事情,
他怎么知道的?
“话说到这份上,你还不肯交代吗?本使再告诉你,那道小门附近的院墙下面有个深坑,里面埋着什么?”
听完,
彭大康汗如雨下,
他心中那点秘密骗过了工部,骗过了兵部,骗过了所有人,如今却赤裸裸的暴露在采风使面前。
“大人,别问了,草民全都交代……”
原来,
这帮人来西郊矿场并非谋生混口饭,而是别有所图,但是借机私盗兵器,也是临时起意。
一次偶然的机会,
他听别的矿工说起过,金家运送的铁矿石曾经多出过一车,就像龚郎官发现的那样,
但是所有的差官都没注意到。
他便留了个心眼,暗中观察,居然每次都是多一车。
他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文章,但是他确信矿场管理混乱,于是动起了脑筋。
一次,铁水倾覆,不仅伤了人,而且如果被上官知悉,必定要严加惩处。
于是他找到阿牛,提出以偷工减料的方式打造兵器,弥补损失。
没想到,竟然蒙混过关,兵部验收的司员也没有察觉。
于是,
他想到了借此为由聚敛兵刃的好主意。
关键是,
阿牛被他哄得团团转,从来不曾怀疑。
故而,他隔三差五说炉水倾覆,一开始他只是私藏一两把,到后来十把八把的偷,一年多下来竟然积攒到五百余把。
由于每道门都有差官把守,运不出去,于是他将兵器全部挖坑埋藏。
本打算一直这样干下去,待积攒到一定数量,和外面的同伙里应外合,制造机会再弄出去。
结果,东窗事发,栽在他打死也想不到的采风使手里!
交代完毕,
彭大康非常颓丧,心里清楚,小命全都捏在人家手里,自己完全是待宰的羔羊。
“可惜我阿牛瞎了眼,还拿你当兄弟,呸!”
南云秋安抚好阿牛,转头又问道:
“说完了?”
“说完了,再没有别的要说的。犯在大人手上任凭处置。”
“恐怕没说完吧,你们讨生活的矿工,私藏这些兵器作什么用?”
“嗯,图财呗。”
彭大康还不老实,
继续胡咧咧。
“草民听说绿林好汉,江湖帮派都热衷兵部打造的兵刃,价钱非常高。草民起了贪恋,心想,如果把它们都卖掉,这辈子大伙也能锦衣玉食,过上有钱人的日子。”
“绿林好汉,江湖帮派?也包括流民吗?”
流民两个字眼如晴天霹雳,打在彭大康心头,
他浑身一颤,如遭电击一样,目光死死盯住南云秋。
心想,
这家伙究竟是人还是神,怎么什么事情他都知道?
“草民不懂大人的意思,不管帮派也罢,流民也好,反正只要给钱,卖给谁都行。”
“不见棺材不落泪,死到临头还嘴硬。”
南云秋把他拖到角落里,背着众人,诛心般三问:
“彭家庄你知道吗?
彭大彪你认识吗?
二烈山你去过吗?”
“大人,您什么都别说了,上刀山下火海,草民全听您的。”
底裤都被人家看见了,彭大康如霜打的茄子,
蔫吧了。
彭大康来京时只带了七八个手下,一年多下来居然发展到百余人,而今,这些人的性命就攥在南云秋手里。
两条罪状,当然有一条是被栽赃的,但是,
无论哪条,都可以将他们押上刑场。
据他交代,
五年前他就在二烈山上干不要本钱的买卖,后来被一伙更大的流民势力收编,成为其中的中坚。
由于他擅长结交朋友,脑子又灵活,而且很忠诚,很快便成为山主的亲信。
二烈山,
南云秋曾经路过,还险些被害,对此非常有兴趣。
“你们山主叫什么名字?”
“草民只知道姓南,具体也不大清楚,本事非常大,非常善于笼络人心。”
“姓南?”
“嗯。”
“哪里人氏?”
“好像是楚州口音。”
南云秋大吃一惊,大楚南姓主要集中在楚州郡,而且基本上都属于同一个族谱,相互之间大都也认识。
他敢断定,
南山主必定是他的族人。
可惜,人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而且从年龄和长相上来看,他也无法猜出来究竟是谁。
毕竟,
他只是幼时在楚州生活,年少时偶尔回去过一两次,对那些族人叔伯兄弟很生疏。
而真正让他匪夷所思的是,
按照那条谶语,大楚去年才初显旱情,百姓们只是处于饥饿状态,并未到混乱的局面,为何五年前就出现了流民的势力?
五年前,
大楚关河宁定,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不应该沦落为流民呀。
突然,一个想法如闪电打在他心头,
吓得他一激灵。
那条谶语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目的就是让大楚的百姓形成心理上的认同,为内心里生根发芽,为将来的天下大乱打造舆论氛围。
换句话说,
只要旱情持续三年,百姓们会自然而然的按照谶语的指引,而揭竿而起。
也就是说,
实际上,
流民势力早就形成了,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随时等待时机的成熟。
彭大康还交代,矿场内私藏的兵刃根本就没打算运出去,
他们的计划是:
继续留在京城观察形势,继续偷盗兵器,继续发展人手,蛰伏待机,成为山主在京城的奇兵。
待形势成熟,流民围攻京城的那一天,
他们则里应外合,挖出兵器冲出矿场,一路打到南城,在城内制造混乱,策应外面的同伙。
到现在,
彭大康才掏心掏肺,全盘交代。
因为南云秋把他一个人拉到旁边问话,说明暂时还没有把此事公事公办的打算。
只要南云秋当作没看见,
他们不仅不用丢掉性命,计划还可以继续下去。
而且,他也摸爬滚打江湖多年,猜得出南云秋一定另有所图。
既然如此,
大家就做个交易。
这帮兄弟按照南云秋的意思行事,南云秋不会揭发他们,而且今后还会提供必要的庇护和帮助。
就这样,
南云秋手里多了一支力量,彭大康他们多了一座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