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成同盟后,
彭大康还额外赠送一条消息。
三年前的秋天,不知哪路神仙来到二烈山,南山主好像很听他们的话,奉若神明。
自打高人进山,
流民力量发展很快,常常洗劫官府,夺取钱粮,势力大增。
听说后来为了分散官府的注意便迁走了,据说把老巢转移到烈山里。
从彭大康的话音里听得出,他们这帮原班人马,似乎对新来的高人有抵触情绪。
原因是,
南山主经营多年,攒下那么一大摊家底子,却突然拱手把大权交给了高人。
而且高人的手段也确实非常高明,通过拉拢腐蚀,分化瓦解等方法,渐渐夺取了流民的控制权,
尤其是在新招募的流民中,高人很有威望。
但是,
他们这帮山上的老人不服,明里暗里挑唆南山主,不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南山主表面上对争权夺利无所谓,背地里也在暗做准备,派彭大康下山进京发展力量,就是背着高人干的。
南云秋想起老铁匠的话:
大楚擅长组织利用流民势力的无非是熊家,南家和程家,至于黎九公,主要依靠的是长刀会的帮派力量。
仔细分析,好像那几家都不可能,那么,
高人是谁呢?
他甚至想到了朝廷的那几个王爷。
无心插柳柳成荫,南云秋的重心是在勘破矿场疑案上,这些流民的事情暂且还提不起他的兴趣。
接下来,
他安排彭大康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胡撕乱咬,当然,那也是投名状,目的是将这帮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是时候,
和金家正面交锋了!
用罢早饭,南云秋带人前往内城,准备找金家要人。
距离内城还有两三里远的地方,是条小集市,叫观前街,道路两旁摆着不少摊子。
而在集市的顶头上有块空地,大帮人闹哄哄的,正围着几个差官。
他还以为是乱民惹事,却见身旁不少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快速跑过,
嘴里还嚷着:
“快走,慢点就全没了。”
“奇怪,昨天不是发过了嘛,今天怎么又发?”
“你这人真是的,不要钱的白面馒头,要是天天发放才好哩。”
南云秋也觉得纳闷,不年不节的赈什么灾,肯定是韩非易邀买人心的伎俩。
天子脚下,
做点善事就会被文帝知悉,韩非易年纪不大就做到正三品的府尹,没有手腕是不行的。
正巧,
时三拿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块咸菜疙瘩,乐呵呵的挤出人群,恰巧见到了南云秋。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都没有去看看时三。
其实在他的安排下,时三吃喝不愁,但是也不愿吃白食,照样在外面重操旧业。
“大人您看,韩大人爱民如子,对穷苦百姓好着呢。”
“就这点东西,看把你乐得找不着北,他是在演戏。”
“不是的,”
时三一本正经,
纠正他的误会:
“韩大人连续发了三天,还亲自过来监督,我听别的人说,他经常这样做,用的都是他自己的俸禄。你想啊,三天至少发放上千个馒头,有这样演戏的吗?”
南云秋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因为被时三顶撞,而是他觉得,
至少在这个方面误会了韩非易。
他听卜峰说过,韩非易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一步步熬到现在不容易,而且也有媳妇孩子要养活。
这么说,
矿场勘案几天来,人家并没闲着,照样在做善事。
视线里,
韩非易果然在几个衙役的陪同下来到街上,维持秩序,嘘寒问暖,还吩咐衙役给百姓端茶倒水。
正三品的官员徒步而来,没有架子,把饥民安顿好后,却远远站在角落里,面带笑容,看饥民吃喝。
行小善,
弥补不了大恶!
南云秋站在树后面远望韩非易,想想几天来望京府发生的那些罪恶,顿时生出鄙夷之色。
一队马车的到来,
打破了眼前安详宁静的氛围。
马车是从内城出来的,跑的飞快,冲着正在吃喝的饥民奔过来,
顿时,
人群一哄而散,馒头四处飞,茶碗打翻一地,连带着几家摊子也遭了殃,被踩得七零八落。
然后,
马车才缓缓停下。
奇怪的是,
百姓们没人敢上前理论,那些官差也无动于衷。
有位老汉看到自己摊上的碗碟碎了大半,那是他养家糊口的买卖,禁不住骂了一句:
“车赶得这么快,奔丧抢孝帽子去吗?”
声音并不大,
还是被车夫听到了。
他提着鞭子上前就是乱抽,打得老汉痛苦的倒在地上。
“老不死的,爷是赶着到你家抢孝帽子,给你办丧事。”
“遭天杀的,我跟你拼了。”
老汉的货物被打碎,对方不仅不赔,还如此霸道,爬不起来就抱住车夫的腿,张口就咬。
这下把车夫惹恼了,
他对着老汉拳打脚踢,旁边有几个摊主愤愤不平,还想上前劝架,却被其他几个家丁吓得躲到一旁。
“住手!”
韩非易忍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大步流星走过来,满面怒容:
“蛮不讲理的恶奴,来人,拿下!”
官差犹豫片刻,挪不动脚步,好像很畏惧对方,
韩非易脸臊得通红,堂堂府尹竟然叫不动下属,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不过,
他好像习惯了,
可是今天周围这么多百姓,还有饥民在看着,面子实在无处安放。
车夫笑得更加得意,还挑衅的继续殴打老汉。
何劲想要出手,上前教训这帮混蛋,南云秋拦下了。
他冷眼观察这幕怪戏,观察韩非易的举动。
“混账东西!”
韩非易羞恼万分,自己动手突然给了车夫一巴掌。
车夫似乎觉得很意外,脸上惊疑的表情告诉旁人:
府尹应该是不敢动他的。
“你他娘的眼瞎了,连我都敢打,信不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举起鞭子,孰料韩非易挺直胸膛,
怒道:
“来呀,打,让天下人看看,小小的恶奴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恶奴被府尹的气势镇住,
骂骂咧咧的放下鞭子。
“来人,把这恶奴关进大牢,车马变卖,补偿商贩们的损失。”
差官看见对方气势被压住,才敢上前拿人。
“谁敢动?你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不管家人的死活了吗?”
那帮家丁拔出刀和官差对峙,还以威胁家人的卑劣手段逼迫官差退后。
官差无可奈何,
听说府衙的花名册,对方都誊写了一份,他们的住址,人家一清二楚,为这点事搭上一家老小不值当。
“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我金家的车马?”
大老远的,
有位胖得流油的家伙从内城方向走过来,大腹便便,非常的富态,身边七八名五大三粗的壮汉簇拥。
南云秋定睛一看,
顿时惊呆了。
那张胖脸他见过许多次,明明在兰陵城南的小树林里,被他砍下了脑袋,怎么又活过来了?
对方杀气腾腾的样子,似乎正是奔着他而来。
糟糕,
他不会认出我了吧?
南云秋暗暗摸向袖中的防身尖刀,准备随时开打。
对方越来越近,他的心在狂跳,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暴露了自己,京城就呆不下去了,前功尽弃。
结果,
对方擦肩而过,直接走向韩非易,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哎呀,
我竟然忘了,我现在是魏四才,脸都换了呀。
来人就是金家的大管事金一钱,长得和海滨城渔场的那个金管家几乎一样,因为他是金管家的胞兄。
难怪南云秋会认错,从而感觉时空颠倒,恍惚了。
管事的趾高气扬:
“韩大人好大的官威,倒令金某刮目相看。”
韩非易竟然低三下四,还朝对方拱手施礼:
“大管事的这是要出门呀,倒不是在下有官威,实在是场面太难堪,在下不好做人。”
南云秋悄悄凑了过去,
倒是要看看这个大恶奴,是如何上演民训官的怪戏。
“你还想做人?所谓打狗看主人,金家每个家奴都代表着我家老爷的脸面,除了他老人家,谁敢动他们一根指头?”
韩非易紧咬牙关,
可是脸上只能堆起笑容。
“韩大人是不是看到天要起风了,想做个自由自在的风筝,直上九万里呀?你休想,那根线头,永远攥在我家老爷的手心里。”
“可是你们也不能逼人太甚,你们明明知道在下赈济饥民,是在行善积德,又何必故意刁难破坏呢?”
金一钱面目狰狞,
围着韩非易转了一圈。
“你这点善德,对于你的那些腌臜事而言,不过是一勺之于沧海,没用的。
既然走到这份上,干脆由着性子,恣意妄为,何必装腔作势,
当婊子还要竖牌坊呢?”
“大管事的请口下积德,昨晚你们办的事出了岔子,有套官衣上血迹斑斑,人家要是让府衙交出受伤的衙役,该如何应对?你们考虑到我的难处了吗?”
金一钱稍稍愣怔片刻,
马上换做更加阴冷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金某人相信韩大人一定有办法,实在不行就做掉得了,反正你望京府这几日死的人不少,不在乎多死几个。”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兔子急了还咬人。”
“呵呵,胆子肥了,金某人看看今天你这只兔子怎么咬人?”
众目睽睽之下,金一钱居然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在韩非易脸上,也打在南云秋的心头。